阿探
作為一個非專業作家,寧可挺進文學圈五年,發表了近50個中短篇。如此高產,卻罕有重復。求變是其作品的至高追求,《天病》便體現了寧可作為非專業作家對文學事業的專業求索。
以筆者的了解,這個短篇的創作大約半個晚上或更短。透過文字,筆者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寧可飄逸的神思,作品構建了詼諧幽默的意趣,將批判性隱得了無痕跡。
學院派評論家將寧可創作歸結為“工業文學”,筆者對此不以為然。讀完了其幾乎全部的作品,一個很清晰的結論涌上心頭:經濟生態下的人性關注。這一文學高地,早已被寧可占領并牢牢占據著。
小說《天病》開篇抓人,一句話釣起來讀者閱讀的胃口。
作為一個有智慧的作家,寧可不經意間,繼續撩撥著讀者的閱讀欲望。有此為證:后來老皮挺后悔,如果那天遵從了肚子的反應,繼續蹲進廁所,也就不會發生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了。
下來進入更為真切的描繪中,對霧霾的認識,一貫惜字如金的寧可給予了細致入微的關照。以“奇觀”凸顯霧霾之美,從太白云霧之美無聲無息地延伸到瘆人之狀中:“無數相同的小顆粒組成的蘑菇云成群結隊、密密麻麻地彌漫了天空,居高臨下地給天空蒙上一層紗,又好似撒下了團團霧。”凸顯霧霾之強大;以“粉塵顆粒”引發“咳嗽”,完成視覺到生理感覺的轉換、強化;以周圍人的咳嗽又轉換到聽覺,開始一種有點可怕的氛圍營造。
接下來這種懲戒還在繼續,在升級,在靈魂深處和生理上滲透、深入、回環、轉換著。
回家的路已經被無數的小顆粒擠滿,一片模糊。老皮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恐懼感一點一點像無處不在的小顆粒一樣,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全身。
老皮后來是被梅媚牽回家的。
霧霾隨著老皮進入家里,恐懼感進一步加深,成為驚恐的靈魂狀態。寧可以無數小黑點的蠕動吞噬環保處長,讓他在鏡子里找不到自己。讓環保處長自己與自己做著慘烈的撕扯,直至亂了副處長的神魂,視覺更進一步模糊:“家里的一切擺設,包括梅媚,在老皮眼里,都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模糊而又驚悚。”
文到此處,環保副處長本已魂飛膽裂,然而懲戒遠遠沒有結束。
以梅媚的驚叫,驚叫的虛驚更進一步提升了懲戒的力度。
然而,虛驚之后并沒有復歸平靜,以環保處長眼睛莫名看不見,達到懲戒的制高點。
天亮后,以梅媚的嬉笑映襯著環保副處長心中無助的苦痛,在梅媚的笑聲里環保副處長的靈魂開始了人性本真的回歸。
在要去醫院時,妥帖地插入了高度經濟背景的烘托,接著看似找車的電話的無果,實際上是對霧霾成因的展露。
在醫院中,無奈的環保副處長的煎熬糾結,詼諧意趣的張力再次得以伸展:老皮從錢夾里拿出厚厚的一沓鈔票,有意在眼前看了一眼,雖然明明知道手里拿的是一疊百元大鈔,但上面毛主席的笑臉依然看不清楚。老皮的心愈發沉重了:眼睛真看不見了,要再多的錢有個屁用!
這亦是對高度經濟的反思,令人忍俊不禁。
糾結中,環保副處長摸索著來到窗前,只真切地感到了:世界末日來臨。
人生的痛苦莫過于心靈深處的傷口被生生撕裂正在滴血,鐵哥們毫無知覺沒心沒肺地往傷口上撒鹽——老皮的朋友不但買了更多的車,還將尾氣推給了環保副處長。
環保副處長夢魘中無助的神志迷亂又使作品進入更深層次的補敘中。這段補敘隱藏著更深刻的批判——盡管這種批判由老皮的前女友承擔似乎并不公平——霧霾的制造者又是既得利益者,她的火焚似乎一種“天譴”,將霧霾成因的復雜性巧妙地予以隱性表達。作品不僅僅以環保副處長承載著對社會管理部門的反諷意義,更重要的在于對經濟猛進中利益驅動下種種惡果復雜成因的昭示、批判。
對環保副處長的懲戒終于結束,不治自愈的老皮站在明快的陽光里對生命、生活充滿感激。 人把天弄臟了,天折騰了一個晚上,又自己把自己打掃干凈了。梅媚將此歸結為“天病”。天人合一到此處歸結:即便是上蒼有著主導世間萬物自我調節強大而神奇的力量,恐怕也難以抵擋最具物欲性的動物——人類的沒完沒了的折騰!天病乎?人病也!
果然,眼睛自愈如初的環保副處長老皮好了眼睛忘了痛,又蠢蠢欲動地要買車了。蒼天有眼,又對環保副處長老皮予以神示性的警示,在這神示性警示之下,老皮被按在馬桶上,待在充滿環保意象的廁所里再也不敢出來。完美呼應開篇。
將霧霾的責任讓一個小小的環保副處長承擔,有失公平,作品在結尾部分完成了升華和深化:由小說人物拓展至人類的自覺意識的警示性喚醒。這篇有著即興創作意味的短篇小說,雖然屬于高效制造,卻區別于寧可一貫的創作目標——不是令人一口氣讀完,而是需要讀者細細品味。
小說取材的隨意,結構的高妙,補敘的恰切,對世相的涵蓋力,意趣橫生的文風,思想性大象無形的潛藏等等,是作家走向成熟的體現。作品的構建采用了荒誕失真又真切表達的手法,以荒誕表達了來自社會、自然的不確定性存在的真實性,暗含著人類的肆意張狂所制造的生存環境的不安全感,并把這種不安全感切入人性肌理,在小說人物靈魂的深層彌漫,觸及了讀者的神經。
作品行文自然流暢,內在氣韻上充實飽滿、密不透風的緊致感,在藝術上達到了一種審美的高度。
好的短篇小說應該力求內涵的承載量,這種量應該豐富到讀者可理解,進而有所延伸思考的度上。從這個意義上講,寧可的這種專業追求是成功的。
從作品的成熟角度考量,《天病》仍有著玩巧的成分存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作品的分量感,仍需寧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