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周
客人就要走了。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終于,趁著客人沉默的當兒,唐龍傲慢地、盡量和藹地笑了笑,指著妻子杜紅鵑,對客人說:“你新嫂子姓杜,你知道哇?”杜紅鵑又羞愧又氣憤,她低下頭,在椅子上焦躁地別轉了身子??腿擞悬c埋怨地笑了,說:“可不知道么。一進門,你就告訴我了么?!碧讫垏烂C地說:“你嫂子找我,是初婚。她找我的時候吧,是個處女?!焙ε驴腿艘詾樗陟乓麌绤柕?,甚至有點勢不兩立地看著客人,就好像他們為國計民生出現了原則上的分歧,他把臉陰沉著,用哀傷的語調補充了一句:“我娶的這個小杜哇,是個好女人?!本秃孟穸偶t鵑已經死了。唐龍認為自己有義務讓客人明白,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現象,雖然說現在他是一名五十歲的退休工人,卻在喪妻后娶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還是處女,唐龍感到自己這件事辦得實在漂亮,因此他得提醒客人注意這點,提醒客人鄭重地對待這個事件。而且他和杜紅鵑這次婚姻可絕不是“把兩人的鋪蓋往一起一湊瞎對付”老有所依什么的,更不是貪圖魚水之歡那種猥瑣的低級趣味,而是和他第一次婚姻一樣的堪稱典范的莊嚴結合。因此他嚴肅地、憂愁地、嚴厲地盯著客人,等待著客人的夸獎。
客人鄭重其事地打量著不看他的杜紅鵑,又鄭重其事地打量正在眼巴巴地看著他的唐龍,好像不認識他們夫婦了。就這么沉默了一會兒,客人終于笑了,一邊笑一邊點著頭。之后客人立刻告辭。唐龍對結果很滿意:他勝利了。
“你干嗎老跟別人說這些!”杜紅鵑說。
“別說了么。煩得不行。你看看這個么。”唐龍說著,把一封信遞給她。一封特快專遞,是唐龍的兒子唐嘲風從北京的大學寄來的。杜紅鵑不想看。杜紅鵑不喜歡唐龍的兒子。這孩子未老先衰,一點沒有年輕人那種灑脫勁兒,結婚典禮時甚至有友人悄悄指著這孩子問她:“這是不是你小叔子?”
“這是我繼子。”她羞紅了臉說。唐嘲風穿著他父親的雙排扣西裝,大背頭,跟他父親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還蓄著老派的八字胡,看上去比他父親還要老派,臉喝得比他父親還紅,正在老氣橫秋地拎著一瓶寧城老窖,挨桌跟每個來賓握手,遞上名片,上面寫著燙金字“工學雙學士、管理學碩士、特等獎學金獲得者、MCSE、xx大學黨委學生部輔導員唐嘲風”,隨后堅持和每個來賓碰杯,他的酒杯舉得比誰都高。
“繼子?”友人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還不僅是意味深長。杜紅鵑在此人的目光中看到一種猥褻的東西。從那時起,杜紅鵑就小心翼翼地和唐嘲風保持距離,好在婚禮結束后,這孩子立刻返校了。唐嘲風不給家里來信,而是拿用獎學金買的手機給家里打電話。父子倆每兩個禮拜通一次電話,一說就沒完,最后唐龍總是大聲地握著聽筒朝她說:“讓你上下班注意安全,注意身體。你有什么要說的沒有?”她知道唐龍想加深她和他兒子之間的感情,可有感情就是有感情,沒感情就是沒感情,她也沒辦法。她總是笑著說:“知道了。謝謝他。我不說了,你們父子聊吧?!彪m然兒子不再寫信了,可父親唐龍依然會每月發給兒子一封兩到三頁紙的長信,用毛筆寫的,稱唐嘲風為“我兒”,自稱“為父”,裝進大號牛皮紙信封,再加上一摞唐龍從報紙上整整齊齊地剪裁的勵志故事、成功經驗、養生竅門,總之是沉甸甸的一包作為一個追求成功的人士所需的全部精神食糧,當然,最后還要用道勁有力的大字在信封上寫下那所名校的地址、郵編,以及更大的、只有寄信人能明白其全部暗示的名字“唐嘲風”。她不想看這信,但是唐龍不說話,正嚴厲地、憂愁地看著她,暗示她有義務認真讀一下信。不僅如此,他正暗示她是他的妻子,這個家庭的女主人,是母親,她應當明白自己的角色。
這是一封五頁紙的長信,語氣恭敬。杜紅鵑正在讀,唐龍就說:“半年都沒給老子寫信了。就為這么個事,就花二十元錢,還特意寄個特快專遞?!倍偶t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唐龍就不說了,他怕杜紅鵑嫌他人老了嘴碎。可他更怕,如果他不盡早地表明態度,杜紅鵑看完這封信說不準會看不起他們父子。他拍著胸脯給杜紅鵑許下過不少諾言,說兒子將來一定會替他回報她。因此他得敦促她看信,這畢竟是一封關系到家庭命運的信。
“怎么了?挺好的呀?!倍偶t鵑說,把信還給他。唐龍松了一口氣。這說明杜紅鵑沒有看不起他們父子。但同時也說明,杜紅鵑作為女主人,缺乏見識,不識大局。他盯住杜紅鵑的眼睛,說:“你覺得挺好?”
“挺好?!倍偶t鵑說?!皼]當過媽的女人?!碧讫埿南?,“根本不懂得關心兒子!”他再次看這封已經看了幾十遍的信,再一次從字里行間推敲那些隱藏在字面之下的,令他羞愧、失望、恐懼乃至憤恨的含義。手哆嗦起來,因此五頁信紙也隨之抖顫,如同寫滿了神諭的樹葉即將隨風飄散。他說:“我計劃,咱們將來去北京跟他享享福!?。肯硐砀?!住住別墅,吃吃西餐?,F在看這信,這小子昏了頭了!那女人比你才小三歲。這小子,別干下什么抹脫事,被人家算計了,學也不好好上了,給你領個大肚子回來,丟人敗興。別弄得老子的計劃實現不了!”
“孩子的事你管不了?!倍偶t鵑說,“人家他媽死的時候都給人家留下信了,說讓孩子找自己喜歡的,人家遺信里都說么:別聽你爸的。你看看。在這個家里,她雖然死了,她能離開嗎?我現在還睡著她的床呢!我讓你調的韭菜餡調好了嗎?我來包餃子?!背弥硨χ讫垏绤柕?、輕蔑地、有點無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說這個事,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就趕緊去廚房幫杜紅鵑搟餃子皮。周末杜紅鵑像往常那樣,留在廠宿舍不回家,和姑娘們結伴洗澡、逛街、連打兩宿牌。唐龍趁此機會,悄悄地去了北京。硬座車廂搖晃著,他尋思著:“我倒要看看是個什么女人。我的兒子,我知道,一直很聽我的話。一去,我就把事情給解決了?!?/p>
唐龍的兒子唐嘲風是這樣一個青年——生于工人村的窮街陋巷,頭腦還算聰明,依靠努力不斷奮斗,這樣的一個人不會認為自己曾被命運眷顧過,也不相信失敗。失敗與否對他這原本就一無所有的人來說有什么區別呢?他頑強地奮斗著,到最后甚至對成功都不再看重,因為顯然沒希望成功或更加成功了,生活中只剩下了“頑強”二字。有些讀過幾本閑書,自認為情感豐富、志趣高雅的人士甚至認為,這樣的人與蛆蟲無異。但筆者想告訴他們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蛆蟲,只是那些所謂的高雅人士狹隘的眼界阻止了他們對另外一些心靈的體驗。無論如何,為了那種不存在的公平而永無止境地斗爭著,這就是這類人的奮斗。這就是唐嘲風在遇到沈香亭之前的全部人生。抱著這種信念,他從青桌山考進了北京的大學,剛入學的時候還是班里倒數第四,但他不管這些。他不管那些高分生、高干子弟、特異人士,他學習,不近女色,四年后以材料系第一的成績畢業,那時他已經是系團委書記,手球隊隊長,自由泳三級運動員,并被跨系保送到經管學院讀研究生。為了看上去更像個領導,唐嘲風從大四起就蓄起了精美的八字須,并且像父親那樣梳大背頭。升為研究生后,唐嘲風不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繼續以狠毒的意志,爭取著研究生那兩萬元的最高額獎學金。他保持著每天五點半起床跑步,定期訓練,按時睡覺的生活習慣。他博覽群書,但從不浪費時間看小說,他輕視虛構,崇拜真實,他只相信科學。在他看來,只有科學才有價值,發現了玻色子就是發現了玻色子,誰也沒法裝假,這跟你做人好不好、認識的朋友多不多沒關系,科學發明就是能讓人從野外挖坑大便發展為用抽水馬桶大便,這就是實實在在地改變世界的力量,這就是底特律的汽車生產線上宏偉的準備征服世界的景象。
盡管他這時只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可精神意志已經在向一個六十歲的人看齊。唐嘲風最欣賞的,是父親寄給他的剪報上一位石油大亨的話,父親唐龍在這句話下面用紅鉛筆加了波浪線:“你花十年的時間勘探,再花十年的時間建設,再花十年的時間去經營,你就能又老又辣,誰也扳不倒你?!边@位居住在帕穆斯林斯年過七旬的石油老人穿雙排扣槍駁頭西裝,戴鑲滿鉆石的皇家橡樹手表,乘坐低調的林肯房車,出行只住里茲飯店。唐嘲風準備等自己功成名就了,給自己和父親一人來這么一套行頭,再到浪漫之都巴黎的里茲飯店訂兩套常包間。
但是自從唐嘲風有一次發燒,把那天的晨跑移到傍晚而遇見沈香亭之后,他就改成傍晚跑步了。
她看起來多么怪呀。瘦瘦小小的。雞心型的臉很薄,很蒼白,在金色的夕陽下幾乎是半透明的。她穿著黑色的條絨襯衫,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領口緊緊箍著她細細的長長的脖子。在滿操場朝氣蓬勃的運動服當中,她竟然穿著黑西褲和一雙黑色的平底冬靴,陰郁地、不緊不慢地、沉重地跑著,眼神固執,又粗又黑又直的眉毛加強了這種固執。她那對會說話的眼睛好像蘊含著很多內容,但又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讓別人看出來。她具有一種令人忍不住想看她第二眼、第三眼乃至第四眼的氣質?;蛟S是她的眼神和體態都明確地表示出,她在盡量地避免接觸這個朝氣蓬勃的傍晚的世界,而她越是這樣,觀看者就越是忍不住想探究她隱藏的到底是什么。
唐嘲風摘掉近視眼鏡,開始跑步。她模模糊糊的,就在他前面。他決定超過她。實際上他也必須這么做,就算按他最慢的速度,他也能超過她。他跑完五圈,一共超越了她三圈。他在汗津津的臉上戴好眼鏡,在操場一邊做放松運動,一邊悄悄地看了她一會兒。
她像死神一般在人群中慢慢移動,雖然不斷地被人超越,可誰也擺脫不了她。他發現她有時會抬起眼皮,看一眼超過她的人,眼神中流露出任性和委屈,但就像白天的閃電,一下就消逝了,她又垂下眼皮,郁郁寡歡地跑著。她真的用了很長時間才跑過他的眼前。唐嘲風感覺應該回宿舍了,但是看著她又跑了一圈。她慢吞吞地跑近了,突然,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渾身一哆嗦,像被驚嚇了似的,她露出害羞的表情,飛快地低下頭去,加快速度跑過他眼前?!鞍?,即便這樣,她跑得還是太慢了??烧嫦裰粸觚斞?。”唐嘲風這么想著,回宿舍了。
從這天起,每天傍晚的超越成了唐嘲風新的習慣和最大的樂趣。他準備挑戰在五圈之內超越她四圈。有一天,她徑直地朝他走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越走越近,她的眼神很定,很外向,給人壓力,但并沒有達到咄咄逼人的地步,她走到距離他一臂遠處停住了,看著他的眼睛,說:“我認識你。”她準確地說出了他是哪個班的,還有她在哪門課上見過他。但唐嘲風確實不記得在那門三十人的小課上見過她。他放棄了嘗試超越她四圈的目標。
每次,唐嘲風超越沈香亭三圈便放慢速度,與她肩并肩地慢跑,然后一塊兒去食堂吃飯。在那門臨近中午的課后,也一塊兒去吃飯。沈香亭總是嚴肅地談課程上的事,但如果唐嘲風問起她私人問題,她總是直言相告。沈香亭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她甚至不是學生,只是從三十三號樓一個已婚的女研究生那里租了一張床位。直到此時,唐嘲風只見她穿過兩身衣服,除了那身黑的,另外是一件縮水的土黃色格子襯衫和灰西褲,她上課時穿。這樣“生活上省事,去哪里也方便”,“我現在去哪里,也只租得起床位”。她指著那雙永遠穿在腳上的冬靴說,“這是我最好的皮鞋”。沈香亭比唐嘲風年長七歲。唐嘲風沒跟她接觸之前,覺得她比他歲數小,但接觸后,又覺得她比他不止大七歲。她用一種懷疑的審視眼神看著他,那眼神仿佛一把刀要扎進他心里,莊嚴地說,她辭了長春的教師工作,來北京準備考MBA。唐嘲風以一種見過世面的語氣說:“你這個歲數,來北京這么闖蕩……”她立刻打斷他,嚴厲、認真地說:“我不是來闖蕩的。我要拿這個學位,是給我女兒看的。我要告訴她,她的母親不是一個平庸的家庭婦女。這樣我女兒將來奮斗,就會有一個榜樣。”
這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唐嘲風感到心都涼了。他吞吞吐吐地說:“你都有女兒了?”
她在人煙寥落的食堂里縱聲大笑。圍著長條桌剝蒜、揀菜的大師傅們都朝這邊看。唐嘲風羞愧極了,他意識到他在她面前是多么的不成熟。她大笑著說:“傻瓜,我沒有女兒。我是為我將來的女兒。我離婚了。我先生在外面找了一個女人,那女人給我來信,我就和我先生分手了。我把小孩打掉了。唉,那時候就想著不給他生孩子。都六個月了,這么大的孩子打掉了?!彼肮贝笮χo他比畫,“哎呀,真是疼啊。就我一個人”。她說到這里,突然眼圈紅了,笑還留在臉上,她低下了頭,身體縮得小小的,好像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也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勇氣,唐嘲風探過手去握住她的手。她渾身一哆嗦,站起來向后退,躲開了他的手,好像他伸過去的是毒蛇,把她蜇傷了。她惱怒地、懷疑地、委屈地看著唐嘲風,瘦小的身子縮得更窄卻挺得筆直,在身前緊緊抓著被他握過的那只手。她說:“我不允許你這樣?!?/p>
那些大師傅們又一次朝他們看,嘻笑著,交頭接耳,有些在不懷好意地敲盆。
她瞟了那些人一眼,露出輕蔑的、有點揚揚得意的表情,在長凳上跨騎著坐下,身子斜對著他,斜睨著他說:“你聽見沒有?我不允許你這樣?!彼霉P直,端著胳膊,緊緊攥著被他碰過的那只手,就像在保護犯罪現場,她真的不能更正氣凜然了。
唐嘲風羞愧極了,他站起來,用老道的口氣說:“我實話告訴你,你以為你拿個MBA學位就能獲得成功?我導師說只有那些錢多得沒處花,吃飽撐得慌的人才會讀這種東西?!闭f完就走。他在心里嘟噥:“就算MBA沒用,可你這樣的,也考不上?!蓖饷?,陽光晃眼,姑娘們看上去都很聰明,身體健康,瘦子有筋骨,胖子有力量。他想到沈香亭那雙固執的、陰郁的眼睛總是那么懷疑地審視著他,就算對顯而易見的事實都缺乏辨認的能力。一種發自靈魂的陰郁和憂傷震動了唐嘲風,仿佛他腳下的大地發出了無聲的嘆息。突然,他難過極了。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幫助她。
唐嘲風要給沈香亭輔導功課,給她介紹有用的人,沈香亭都驕傲地拒絕了。唐嘲風從沒見過一個比他還驕傲的人。正好他現在富于閑暇,強烈地盼望著能愛上一個人,于是他決定追求她。但唐嘲風并不了解女人,自然而然地,像其他初戀的人一樣,他把沈香亭當成一種情懷,像天上的月亮。這期間,他和兩個同學,還有中醫藥大學三個研究生組建了一個團隊,他們手里有一個三類新藥的配方,想以此去拉一筆創投,建立事業。大家公推唐嘲風為負責人,他們認為他是天生的領導者。唐嘲風一邊聯系投資人,上課,給導師做項目,訓練,去校黨委學生部開會,一邊追求沈香亭,追求得很苦。他戰戰兢兢,謹慎小心,心臟和大腦都被烈火燒灼著,一天最多寫過三封長信。沈香亭從不回信。一個半月后,她上了他的床。他沒辦法上她那張位于四人宿舍的又臟又亂的床鋪。
值得一提的是,那間逼仄的女生宿舍像個掛滿女內衣的盤絲洞,沈香亭那張床鋪在其中最臟、最亂。
唐嘲風托關系換了間單身宿舍,可以想象這樣一對青年男女會發生什么。這點唐龍擔心得不錯。但唐龍也只猜對了一半,關于男歡女愛那方面,唐龍的幻想全部落空。首先,沈香亭從來不在唐嘲風的宿舍過夜,也不愿意搬來和他同住,理由也不說,只說:“這次我還沒決定這么做?!逼浯危麄儌z并沒有發生真正的男女之事。她只允許他撫摸她,直到有一次他讓她非常享受,她的樣子很銷魂,她才呢喃地說出原因:“結婚之前不能做那個事情。”說完她堅決地拉開他,不允許他繼續撫摸。但是她熱辣辣地看著他。唐嘲風聞了聞那兩根沾著她體液的手指,他看著她的眼睛把手指含進嘴里。她急忙把他的手從嘴里拽出來,臉羞得緋紅,厲聲說:“不要這樣。很臟的?!彼铝舜?,打了盆水回來,蹲在床邊,認真地把他的手指洗干凈。有一次,他倆眼睛對著眼睛,對坐了一個多小時,難舍難分,她忘情地說:“我有陰道炎?!碧瞥帮L感到一陣酥麻的震驚。唐嘲風真想告訴她:“在我的心里,你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媽媽之外,最干凈的女人?!钡撬麨榭赡苷f出這話而羞恥。他從小就被教育著:情感是成功的敵人,暴露情感就意味著軟弱和無能,他可以在信里寫下多情的話,可讓他說出口,是多么困難啊。他呆呆地看著她。她臉燒得緋紅,瞇起眼睛,鼻子里哼哼著說:“我不喜歡用避孕套。結了婚,我們不要用避孕套?!碧瞥帮L目眩神迷地表示無條件同意,他感到她坦白得令人震驚。
唐嘲風確信自己找到的是一個不一般的女人:大氣。他想給她買衣服,買戒指,她都不要。還不止如此。唐嘲風偷看過沈香亭的聊天記錄,偷翻過她收藏在行李箱中的信件,他發現一個叫“李存瑭”的言語輕浮的廣東人,跟沈香亭關系曖昧。唐嘲風不動聲色,想尋找恰當的時機詰問。誰知不久,沈香亭談起往事時提起了李存瑭,說:“他把我弄得也很舒服。可我不喜歡那樣。”
唐嘲風心如刀絞,他以不動聲色的沉悶,表示完全理解。她繼續說道:“他這個人呀,心眼可多了。他帶他媽媽看病,冬天,他只穿一件破T恤,就是想讓那些大夫同情他。他那時要給他媽媽買房,錢不夠,那時候我手里攢了四萬元錢,我就都給他了。他哭了。唉,我就看不起他那個愛哭的樣子。他跟我說:等我發了財,就娶你。你說他多傻。我給他寫了封長信,把咱倆的事全部告訴他了。可他現在也沒回信。”唐嘲風記得,沈香亭和李存瑭最近還在QQ聊天,沒人提到什么信。她仰起腦袋,天真地看著他,說:“你說,他怎么不回信呢?”
“可能還沒收到吧。要不你再發一遍試試。”唐嘲風說。
“唉,你知道嗎?”她端莊地托著下巴,唉聲嘆氣地說,“我給他發的是手寫的信??赡苓€沒收到呢吧?他就愛纏著我,總是纏著我,最煩人了”。唐嘲風沒接話,他很郁悶。跟這么大氣的女朋友相處,他感到自己的境界亟待提高。
這天下午,唐嘲風興沖沖地去找沈香亭,想告訴她,父親明天就要來看她。他很高興,也很不安,為父親專程來看他挑選的女人而感到不安。那三個姑娘都不在。沈香亭懨懨地歪在床上。唐嘲風看到她的桌上放著一封信,是李存瑭寄來的,但沒有拆封。沈香亭心事重重地下了床鋪。
“莫非這就是李存瑭給她的回信?”唐嘲風想。他真盼著她能當著他的面打開這封信,兩人一起看一遍,最好再熱烈地討論一番。她挽住他的手,跟他面對面地坐下,眼睛對著眼睛,手握著手。唐嘲風等著她提那封信。她說:“那年我墮完胎身體一直不太好,我認識一個大哥,在地方挺有勢力的,他就帶我出去玩,我們去蒸桑拿,在休息的時候,他突然過來抱住我。我使勁推開他,他還是要抱我,我還是不讓他抱我。就這么弄了一會兒,后來他也沒抱成我,不過他看見我的身體了。后來我們出來,他跟我說:咱們都成神了?!彼O聛?,嚴肅地看著唐嘲風。唐嘲風心如刀絞,他寬容地看著她,表示理解。她又急切地、認真地說:“我是說,他都看見我的身體了。”唐嘲風仍然寬容地看著她,表示理解。唐嘲風忍不住想到她白白的身子,叉開的大腿夾著淡淡的陰毛,露出短小的陰唇,以及被他撫弄時那銷魂的樣子。她雖然瘦小,但腰和肚子卻飽滿豐腴,臀部寬大,腿粗壯。她的乳房很小,幾乎是平的,黑色的乳頭又直又長,她從不讓他咂,說那是留給寶寶的。她的腳丫又小又平,大腳趾特別大,像是一對小鏟子。她瞇起眼睛說:“所以,我覺得我的身體一定非常美麗。要不他們怎么都這么喜歡我的身體呢?”
“我爸要來了。明天就到。他想看看你。”唐嘲風說。她嚇呆了,眼珠上下露出白色,嘴巴也張開了。
“你怕什么呀!我爸這人挺隨和的。你這樣就行。挺好的?!碧瞥帮L說。
她就像沒聽見,好一會兒才合上嘴,心事重重地坐著,佝僂著身子,兩手垂在膝蓋之間,又怨恨又委屈?!鞍?,沒事!”唐嘲風說。她幾次朝他轉過臉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還是什么都沒說。
唐嘲風說:“我爸來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干嗎這么不高興?他不是重視你么!你到底怎么了?”
她低下頭,身子彎得更低,就像誰欺負了她似的。她瞟了唐嘲風一眼,眼睛里有很多話,又飛快地把頭埋低了?!澳愕降自趺戳??”唐嘲風說,“李存瑭信里到底說了什么?”他跑過去,拿起桌上的信。但驕傲阻止他拆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