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芳艷
《我不是潘金蓮》是劉震云2012年8月出版的長篇小說,是他首部以女性作為第一主人公來敘事的小說。由于直逼現實,書寫民苦,使這部小說成為《一句頂一萬句》的姊妹篇。劉震云的作品一以貫之的精神是對小人物尤其是生活在底層的小人物生存境遇和生活態度的關注,并用冷靜客觀的敘事筆調書寫他們的精神孤獨?!段也皇桥私鹕彙费永m了劉震云以往作品的創作風格,但在文章結構上有了大膽的創新。全篇共三章,前兩章是序言,講述了李雪蓮為了離婚的真假以及證明自己不是“潘金蓮”而不停地告狀上訪的過程。正文部分“玩呢”總共不過二十頁,講述了賣肉的史為民在春運買不到火車票,為了和生病要去住院的牌友打最后一次麻將,利用上訪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章節上的嚴重失衡似乎在暗示這是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故事。但為了一個說法和一個稱謂,李雪蓮把自己二十多年的青春都耗在了年復一年的告狀路上,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不是潘金蓮》并不是一部單純的諷刺小說,而是一部有著明確女性意識的小說。作為小說的主人公和線索人物,李雪蓮有著擰巴固執的性格特征,她追求真實,主張擁有自己的“話語權”,執著于在人群中認證自己的身份,最后在歷時二十年的近乎“鬧劇”的告狀中,嘗盡艱辛,青春耗盡,家園荒蕪,眾叛親離,孤老終生。雖然李雪蓮的執著在今天的社會多少顯得有些荒謬和悲涼,但她對男權世界的挑戰和忤逆,表現了一個底層女性對自我生存價值的頑強抗爭。
小說全篇約有十八萬字,“為了讓這一個曠日持久的告狀故事能夠發展下去,作者給李雪蓮設定了‘擰巴’的性格特征”。[1]前二十年,李雪蓮為了說清離婚的真假,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潘金蓮”,將二十年的大好青春都耗在了上訪路上。雖然告倒了一批官員,但是告狀的目的仍然沒有達到,沒有人能夠為她伸冤??墒抢钛┥徆虉痰叵嘈湃碎g自有公理在,她就是想把擰巴的理再擰巴過來,并為之奔走了半生。表面看來李雪蓮的要求有些無理,她所做的也都是一些無用功,即使她告贏了又能怎樣呢?折騰一番又是離婚,不是瞎折騰嗎?還有,即使她不是“潘金蓮”又有何意義呢?有誰會在意她到底是誰呢?可李雪蓮不這樣認為,“大家都這么說,但我覺得不是”。[2]兜兜轉轉,李雪蓮其實既想為自己討一個說法,也想讓秦玉河付出代價。所以當王公道勸她不要上告的時候,李雪蓮這樣回答:“我要的就是雞飛蛋打,我不怕罰款,我不怕開除公職,我也沒有公職,我在鎮上打醬油,大不了不讓我賣醬油,秦玉河個龜孫倒有公職,我就是要開除他的公職。”[3]面對前夫秦玉河的背叛和當眾污蔑,既然無人為自己伸冤,那就玉石俱焚,李雪蓮自己的伸冤方式就是把秦玉河鬧得天翻地覆,妻離子散,生不如死。
二十年后,李雪蓮還在告狀,但這時的告狀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告狀,而是賭氣。這時她糾結擰巴的不是離婚的真假,不是“潘金蓮”的稱呼,而是當地的官員們輪番對她“真誠”的質疑。本來告了二十年,李雪蓮也累了,不僅問題沒有得到解決,身邊的人都離她而去,連唯一支持她告狀的牛也死了,加上趙大頭的勸說,李雪蓮決定重新嫁人開始新的生活??墒菦]人相信她不告狀了,法院院長、縣長、市長一級級變著法輪番找她談話,甚至派人監視她,李雪蓮洞穿了他們真實的意圖,決定繼續去北京告狀。她想“在再嫁之前,她得先出了這口氣。哪怕再告最后一年,也把這口氣出來再說。這時的告狀,就成了賭氣”。[4]二十年前是和秦玉河爭口氣,二十年后是和當地官員爭口氣。李雪蓮總是為出一口氣,固執地奔走在告狀路上。即使一路上風餐露宿,挨餓受凍,被關押、被恐嚇、被欺騙、被圍堵,吃盡了苦頭,但李雪蓮仍不放棄,多年來和各方官員斗智斗勇,上演了無數荒誕而又驚險的場面。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曾說過,性格即命運。在莎士比亞的很多悲劇中,人物種種的錯誤與罪行,憂愁與悔恨,絕望與瘋狂,均是由人物的性格所鑄成的。事實上,每一個人對現實的態度以及相應的行為方式中都會有一些相對穩定且具有核心作用的個性心理特征,比如,執拗、果敢、堅定、自私、樂觀、沉著、勤勉、真誠等,而這些性格特征在人的心理有一種不斷強化和貫徹的本能。李雪蓮對告狀的執著,就是由她擰巴固執的性格決定的。為出一口氣她可以將一切都拋到腦后,她的大半生都在為一件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情而奔波勞碌,最后落得家園荒蕪,親人遠離,孤獨終生。可以說是李雪蓮的性格造就了她悲劇性的命運。
李雪蓮告狀前二十九歲,長得眉清目秀,身材姣好,風韻十足,惹得鎮上殺豬的老胡見了她就像蒼蠅見了血,每次見面都對她大獻殷勤。但長達二十年的上訪告狀,奔波、勞累、饑餓、生病等使得四十九歲的李雪蓮頭發白了一半,滿臉皺紋,身材走樣,未老先衰。李雪蓮聰慧機靈,可是幾十年來全用在了與各級官員的周旋及處理上告路上各種各樣的突發情況,并沒有利用她的聰慧機靈來好好經營自己的日子。如果不是她堅持超生二胎,或許就不會有和秦玉河的假離婚,一切悲劇也都不會開始;如果她不是糾纏于丈夫的背叛,而是灑脫地放手,或許她也會重建一個幸福的家庭;如果她不是太過執著于心中的“真”,或許就不會耗盡一個女人最美好的青春年華。“真實”和“名譽”對李雪蓮來說勝過了自己的生命,面對一個“歪曲”的世界,李雪蓮就像西班牙文學大師塞萬提斯筆下與風車大戰的英雄堂·吉訶德,她用自己單薄的肉身與整個社會作斗爭,明知沒有贏的機會,可還是要堅持到底。因為她的執拗,青春耗盡,親人遠離,情人背叛,家園荒蕪,最終使自己站在整個社會的對立面,孤獨一生,甚至尋死都無處可去。永不認輸是李雪蓮的優點也是其缺點,但她過于認真地拿自己的青春年華做賭注,以致在上告路上徹底地奉獻了健康、美麗、閑暇、愛情和親情,不能不說是她自身擰巴偏執的性格造就了她的悲劇。
一生致力于抵制體制化父權社會的女權主義者弗吉尼亞·伍爾夫一直主張,女人應該“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即擁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和一切與男性平等的權利。但自誕生人類社會以來,男女不平等的社會現象一直存在,甚至在西方社會,女人是傳統宗教文化歧視的對象。彌爾頓曾在他的《失樂園》中,就借夏娃的話規定了男女生存地位的不平等。夏娃對亞當說:“上帝是你的法則,而你是我的法則。”[5]叔本華也說女性是“第二性”,“第二性即女性在任何方面都次于男性”。[6]所以,一直以來,“傳統的男尊女卑的性別觀念在人類幾千年的歷史發展中,通過各種教化手段被內化為一種難以更改的東西,占據了人們的大腦。在它的作用下,一方面,男性形成了以自我為中心、自高自大、欺壓婦女的心理定式;另一方面,女性則形成了順從、自我否認、自暴自棄的心理傾向,甚至有人會甘愿放棄進取的機會,主動退出社會競爭,重回到家庭里”。[7]李雪蓮的形象顛覆了男權文化視域中溫順賢惠,忍辱負重的賢妻良母形象,她為了一個說法和一個稱謂,把自己的青春年華都耗在了二十多年的告狀路上。擰巴固執的性格使她的人生之路倍加艱辛,命運孤苦凄涼。但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出發,她這種看似荒誕的行為體現的正是底層女性為爭取“話語權”和認證自我身份而進行的艱難斗爭,彰顯了鮮明的女性主體意識。
1.女性“話語權”的抗爭
“西方女性主義理論家認為,女性主義的目標就是提高女性的意識和覺悟,呼喚‘被壓迫者’起來解構和顛覆以男性或父權制為中心為主宰的權力關系,改變女性因受壓抑所處的‘沉默’的狀態?!盵8]李雪蓮顯然早已有了這種覺悟,她耗盡自己的一生去告狀只為出一口氣。李雪蓮不僅是小白菜、竇娥,還是敢鬧海的哪吒、敢鬧天宮的孫悟空。她敢于反抗,敢于向這個社會申訴她所遭受的不公。在小說中與李雪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的中學同學孟蘭芝,孟蘭芝遇事忍讓,膽小怕事,即使遭遇了丈夫老臧的家暴也忍氣吞聲。孟蘭芝的懦弱更凸顯了李雪蓮性格中堅強反叛的一面。李雪蓮在婚姻中并不是秦玉河的附庸,她有自己獨立的意識,她可以自主決定肚子中孩子的去留,即使假離婚后丈夫背叛了自己,她也認為離婚的真假不能只有秦玉河一個人有“言說權”,她不斷地告狀就是要為自己爭取“話語權”。雖然她執著于離婚的真假看似一場鬧劇,但她敢于在以男權文化為中心的社會表達自己的觀點并付諸實踐,體現了新時期農村女性自我主體意識的覺醒。
2.女性自我身份的認證
李雪蓮的告狀一方面是為自己爭取“話語權”,另一方面也是在男權制社會認證自己的“身份”。因為丈夫秦玉河不但背叛她,還污蔑她是“潘金蓮”。李雪蓮雖然沒什么文化,可對歷史上遺臭萬年的風流女人潘金蓮還是了解的,潘金蓮結婚后不守婦道與別人勾搭成奸并謀害了親夫。可是“李雪蓮與人發生關系是結婚之前,那時與秦玉河還不認識;更何況,李雪蓮并沒有像潘金蓮那樣,與奸夫謀害親夫,而是秦玉河另娶新歡在陷害她”。[9]李雪蓮不能容忍秦玉河這樣的張冠李戴,污蔑她的名聲。相比離婚的真假,李雪蓮更在乎自己的名聲。潘金蓮是一個壞女人,可李雪蓮不是,二十年的艱苦上訪只為證明一句話,與安逸的生活相比,她更追求名譽上的清白。如果一直戴著一頂“潘金蓮”的帽子,那么她既無法結束過去,更無法開辟未來,所以在李雪蓮看來,問題的關鍵是“我是李雪蓮,我不是潘金蓮?;蛘?,我不是李雪蓮,我是竇娥”。[10]或許,這幾個名字對那些官員來說只是一個個的符號,而李雪蓮到底是誰,他們毫不關心。但李雪蓮還是固執地想要名實一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追求的是能指和所指的統一,這也是李雪蓮努力進行自我身份認證的體現。
法國的西蒙娜·德·波伏娃在其著作《第二性》中說:“讓未來向她開放吧,那樣她將不會再被迫徘徊于現在。”[11]李雪蓮擰巴固執的性格使她以自己的青春年華做賭注,以致在漫長的告狀路上徹底地奉獻了健康、美麗、閑暇、愛情和親情,而且使得自己眾叛親離,一生孤獨。她在真與假的糾纏中讓自己一直徘徊于現在,沒有去開辟自己的未來,不能不說是她的悲劇,但李雪蓮荒誕告狀行為背后體現的卻是新一代底層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盡管她的告狀有始無終,盡管她終生孤獨的悲劇命運也暗示了現代女性在男權制社會尋求認同的艱難,但她的努力和堅持也展現了當代鄉村女性自強自立的精神面貌。李雪蓮就像怒放在鄉間的一朵野玫瑰,美艷刺人,但留有余香。
[1]黃德海.平面化的幽默陷阱——劉震云《我不是潘金蓮》[J].上海文化,2012(6).
[2][3][4][9][10]劉震云.我不是潘金蓮[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10,25,155,74,75.
[5]牧原.給女人討個說法[M].北京:華齡出版社,1995:19.
[6]李銀河.女性權力的崛起[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68.
[7]吳慶宏.弗吉尼亞·伍爾夫與女權主義[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87.
[8]陳瑤,徐勁松.從新時期女性小說看女性意識的發展[J].重慶社會科學報,2005(2).
[11]王影君.論西方后女權主義對女性身體的文化批判[J].山東外語教學,2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