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連
他叫小陳,來自大方松山,是我的朋友。方臉,小眼,板寸頭,長得敦實,背篼是他的職業。其實我早就想和他喝酒,并且我提議說是到他家去喝,他當時半信半疑,歪著腦袋對我說,“哦,當真嘞?”此時,我感覺到他是真的希望我能去。由于多種原因,此事不了了之,擱置兩年之久。昨日小區與他邂逅,寒暄后我說,“一會兒來我家喝酒”。
“不來咯?!?/p>
“說真的?!?/p>
“不客氣。”
“是真的。”我加重了語氣。他又客套幾句,我急了,“我想跟你玩,你是不是不跟我玩?”他“嘿嘿”一笑,“阿門我來嘛”。
約定后,我去了菜場,他仍然繼續守候活路,翹首以待,等人找他干活。
因為家裝我結識了不少背篼,大個吳,小個蔡,力大理應屬小陳。真正讓我們結下一段情緣的是一張老榆木長條柜。此柜長2米,寬55厘米,高85厘米,重達200余斤。全實木,全榫卯,全老漆打造。典型的傻大黑粗,那年為把它搬上七樓,我四處找人,因柜長四周光滑無從下手,且樓道狹窄,無法轉彎,人多也無濟于事。正當我為此事犯愁,急得一籌莫展時,他“嘿嘿”一笑,“讓我來試試”。只見他將長柜豎立,隨身抽出一條繩索,攔腰一捆,憑只手托起,緩緩上樓。一層,二層,三層……只見他一步一梯,兩步一喘,三步一歇,不大會兒工夫,便大功告成。興奮之余,我隨即遞百元獎他,他說只要60元就得,我執意給他,接到后他只是“嘿嘿”一笑,“以后有事喊我一聲”。隨即轉身離去。估計那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也就那一天我將興隆“第一背篼”的榮譽稱號授予了他,只是他不曾知曉罷了。以后我們每每相遇都相互招呼致意,我也收了家中不少家什細軟給他,漸漸地我們也就熟了。
門響了,他來了。他一直忐忑不安,不知我擺的是不是鴻門宴。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我馬上遞煙泡茶,生怕怠慢。席間,我們聊了起來,他告訴我,他有三個娃娃,讀書不成,在外打工,去年在老家蓋了新房,兩口子一年能賺十萬元。我非常驚訝,心想能賺這么多?說起建設新農村有建房補貼,他憨厚地笑道,“懶得麻煩,萬把來元錢還得皮皮翻翻請客送禮,并且要求你蓋瓦封頂,我還想再加幾層哪”。此時上煙,上茶,上酒,上菜,免去客套,我們邊吃邊聊,不分你我,款天磕地,天南地北,神采飛揚。他又告訴我每晚他都要喝半斤自釀的楊梅酒,今后打算買個車給兒子學,等干不動了回老家開個小煙酒鋪。瞇著小眼睛,帶著微微的醉意,他向我道出他所有的期盼、夢想、愿望、幸福。我認真地聽他娓娓細說。酒足飯飽,茶余飯后,他妻子電話催促,他便起身告辭。
送他至樓道口,望著他敦厚的身軀和那幸福的神情,我感嘆著,他過著簡單的生活,可生活得并不那么簡單。他樂觀、知足,憑著自己的一雙大手、一副臂膀、一只背篼、一條繩索、一身力氣、一身老汗。他擔起他一生,他一生不僅屬他個人,確切地說,是他擔起了全家的夢想、期望和幸福。祝福你,背篼,祝福你,我的朋友!沒事我要跟你玩。
大老張
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習慣叫他大老張。大,是因為他身材高大,老,因為他年過花甲,張,自然是他姓張。有時圖個省事,叫起來順溜,干脆叫他老張。
每個人都有嗜好,老張有好幾個,寫日記,下圍棋,喝啤酒,喜聊天,善獨行,愛美女當然也不例外。
老張有寫日記的習慣,每天千百字從不間斷。感想感悟,心得體會,逸聞趣事,家長里短,偶遇無聊,喜事性史,蔥蔥蒜蒜,一一記下。在家他排行老四,上有倆姐,下有一妹。他早年是下鄉知青,后在中學任教,數理化史地文體,無所不能。最好教的是體育,每逢體育課,哨響,集合,稍息,立正。想蹦跶的發個籃球打去,想撒野的派個足球踢去,想扭動的給個繩子跳去,他一手拿書自個兒看去。然幾次高考落榜,數學為零?!巴庹Z外語,考得老子無語。數學數學,實在難學。這倒霉的家伙!”他憤憤然。
這樣折騰下去怕高考年齡已過,到頭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思忖。無奈之下向朋友求救。朋友支招,倘若年齡偏大,可放棄高考,直接考研,但是外語也要及格才行。這恐怕是一條捷徑。朋友一語道破,老張瞪著大眼,張著大嘴,直直地,呆呆地,傻傻地,半晌才驚呼道:“真——嘞——啊!”這聲得的老長老長,有余音繚繞之幻覺?!斑@倒霉的家伙怎么不早說?”沒過幾天他離群索居,挑燈夜戰,夜以繼日,寒窗苦讀。我深知其中的原委。來年他跳過本科,直接讀研,且留校任教。那些年此種個例,實屬罕見。讓多少人瞠目結舌,自嘆不如。時至今日,想當初若非高人指路,老張怕只有捶胸頓足,追悔莫及了。
老張有過幾次短暫的婚史,早些年忙于教書育人,無暇生兒育女,把做小人給耽擱了。老來得子,自然是掌中寶,福里娃。老張立志要將兒子培養成自食其力的人。為此,他提前退休回家,一來方便接送兒子,二來方便輔導培養。然而,全新的教學設備,諸如電腦,ppt什么數字化教學,老張則云里霧里,不知其所以然,既然不知其所以然,也就不以為然。大老張有自知之明,索性自顧自,看書,下棋,買菜,做飯,喝酒,散步,帶孩子……偶爾私下與女友敘舊,那也是說說而已,一切都是徒勞,不過是枉費心機。盡管如此,倒也悠然自得,其樂融融。
讀書養心神,下棋得冥思,無聊去買菜,杜康以解悶。老張喜歡散步,準確地說是走路。看會兒書,出去走走,接送孩子上學,出去走走,買個菜,出去走走,交個費,出去走走,做著飯,想起一根蔥,兩個蛋,再出去走走,吃完飯,想想不對,出去再走走。走小區,走大路,走山道,走鄉下,去過的再去,走過的再走,沒去的想去,沒走的想走。遇興高,他夜走黔靈山是常事。朋友相邀,他自提啤酒赴約也是常事。飯后喝茶聊天,興致正濃,他拔腿就跑那也就不足為怪了。
老張生得高大,卻體格單薄,戴眼鏡,短發,一身黑色運動服,外套小馬甲,雙手時常斜插褲兜,低頭漫步,沉思不語。老張娶的媳婦年齡小,個中等,體態豐滿,善良賢惠,溫柔大方,明達之人。外人都說老張搞到事哦。老張深諳經濟是一切的基礎,家庭又何嘗不是?老張制定家規,看似平等,無可厚非,實則老張自有心里的小九九,那是不可隨便敞氣的。
約法三章,夫妻工資由個人自由支配,家用雜費均由老張支付,房屋租金由妻收取。外出旅游,費用平攤,兒子費用由老張承擔。誰請客誰付錢,夫買妻做。添置大件物品須商量,如雙方無異議費用平攤,單方執意費用自付。每晚十點前夫妻兩人應歸巢,超時罰一百元,按小時累加,當日付清,不得借故拖延。
一次妻單位聚會超時未歸,爺兒倆坐等數錢,時過午夜,小兒實在難以支撐,老張才哄兒上床,再三囑咐,有你一半,小兒方才安然入睡。翌晨,父子二人各分得二百五十元,老張原定的走山不得不取消,在家昏昏欲睡,代價是慘重的。對此老張不以為然,與兒津津樂道,樂此不疲。自言自語,“天哪!這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老張頗有女人緣,能說會道,一臉堆笑,常常提問幾個小問題,讓你感覺到他童心未泯。心情好時你們可以長談一宿,心煩意亂之時,老張也不露聲色,蠻有紳士風度。他會陪你爬山、逛街、拍照等。在你不經意時,他突如其來。
“我們做個游戲,兒時的游戲,捉貓貓?!?/p>
“好?。 迸藨?。
“蒙貓貓,躲躲藏,蒙貓貓,捉綿羊。綿羊四只角,貓兒空殼殼。一,準備,二,躲好,三,來了?!崩蠌垳\聲低唱。女人四處躲藏,待老張從指間窺視到她的去向,只見他一個調臉轉身,一溜煙兒即不見蹤影,幾天毫無音信。數日,你若問及此事,老張一臉不悅。
“那天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找不到你?!睕]等你數落,他則嗔責,好像不是他的不對,反倒是你的過錯。女人不好意思糾扯下去,只好就此作罷。老張一邊偷著樂。
“我向你請教個事情,不要介意哈?”大老張常常不恥下問,大學教師,有如此謙虛之態,讓你好生感動。待你滔滔不絕,敘述半天。
“真嘞?。堪㈤T后來呢?”你接著意猶未盡,費盡口舌,又是半天工夫,沒等你說完,他猛然一拍大腿,接著拍手鼓掌,瞪著不明事理的雙眼,那眼神有的是迷惑,不解,疑慮,然后茅塞頓開,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天哪!太對哦,阿門為哪樣嘞?”他給你說句悄悄話,八樓都能聽得見。此時,你立馬打住將話題轉移,否則,你讓他慢慢玩吧。
久而久之,朋友們熟知他的伎倆,“阿兒阿點殺作,玩老子們”。
天漸漸涼了,老張依然一身黑色運動服,外套小馬甲,獨自行走在小路上。秋風瑟瑟,秋雨綿綿,淫雨浸濕了他的小馬甲,雨霧使他的眼鏡變得模糊。他不停地走,慢慢地走,靜靜地走,他說他就喜歡走,直到消失在秋雨中……
二爺
二爺在家排行老二,姓氏名啥好多人并不知曉。酒仙是他的雅號,二爺是朋友對他的尊稱,“無所謂”則是他的口頭禪。
早年,二爺屬五陵闊少,身居大宅,其父母為權貴高官。一次車禍讓他爹再也無法站立,長期在家臥床休養,組織上專門為其新建一幢歐式別墅,蛋黃色的外墻,紅色的琉璃瓦,父母和兄弟姊妹各居一室,客廳,廚房,鍋爐房,雜物間比比皆是。偌大的宅院占地足有一畝多,院內古樹參天,鮮花簇簇,那時整天大宅門鎖緊閉,家廚、鍋爐工、花匠各負其責,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手提治療箱,出出進進,給往日寧靜的大街平添了幾分神秘。
那時二爺還在讀書,沒事自個兒玩,一次爬樹不慎摔下,胳膊肘骨折,他看看四下無人,自個掰弄給接上了,事后母親問及,他說:“嗨!無所謂?!?/p>
沒過幾年,二爺的父親走了。宅門的漆水日漸斑駁陸離,院內雜草叢生,門鈴不響了,鍋爐熄火了,花草凋謝了,二爺爬的那棵老槐樹也枯萎了,只有四周殘墻的爬山虎一個勁兒地瘋長。嗨!人走茶涼。
經年,二爺家日漸變得門庭冷落,一派蕭條讓人無可奈何。母親退休回家,大哥遠走異國,兄弟不甘寂寞,下海經商,以補貼家用。昔日倍加受寵的小妹,現在面對家務束手無策,望著鍋碗瓢勺更是不知所措。唯有依靠弟媳勉強操持家務。她和小妹是同班同學還是同桌,一副芭蕾身段,膚色白凈細嫩,梳倆小辮,尤其是一雙大眼長得格外水靈,小妹經常被帶到家中玩耍,一來二往被兄弟瞄中。據說,她曾經是一家土司的長女,在一家老字號飯店掌勺,宮保肉丁和魚香肉絲那是她的絕活。按古訓,長子為父。既然大哥掌門無望,二爺勇挑重任,苦撐一陣,深感身單力薄,力不從心。權力日漸削弱,家庭財政支出,實際由弟媳掌管。反正就這樣了,無所謂!二爺心里是這樣想的。
二爺個頭中等,身體瘦弱堪比“竹王”,一頭亂發總是甩向一邊,像塊爛瓦蓋在頭上。走路習慣雙手斜插褲兜,時常走起蛇形碎步。卡其布的中山裝經常是灰不溜秋的,腳蹬松緊口的白邊布鞋,一來時髦,二來輕便,三可當作拖鞋。
二爺的臥室有一張大床,一半放書一半睡人。無論春夏與秋冬,一條薄被管四季。一張書桌,滿是酒瓶煙頭,一張椅子,算是衣架,一個半導體收音機,聽新聞是假,收敵臺是真。一個紙簍,全是煙頭,像是寶塔。一盞臺燈,借個光亮。寒冬臘月,二爺瞌睡,腳丫在外,直呼叫熱。一桌的煙灰煙頭,一地的煙頭煙灰和酒瓶?;厥諒U品的定期得來,嘚!光酒瓶就得滿滿兩筐。這邊拿錢,那邊買酒??磿?、抽煙、喝酒,是他的嗜好,款天磕地,也是他的最愛。熱了,解開風紀扣,二爺太瘦,哪敢露出小仔排。冷了,杜康下肚,軍大衣一展一搭裹緊即是。餓了渴了,煙酒充饑解渴。哪兒疼了,懶得吃藥,還嘀咕道:痛,痛嘛,老子就不吃藥,痛死你。一泡屎脹到門邊哦,醞釀多時,想必該去了。這時,二爺才起身晃晃悠悠,罵罵咧咧出恭。
二爺閱過醫書,知道身體瘦弱,恐怕命薄,前些年早早給自己買下墓地。二爺不怕死,但怎么說好死不如賴活著。管他呢。老子無兒無女,無房無車無存款,無所謂!
二爺喜酒,愛酒。從不挑酒,選酒。苞谷酒,高粱酒,老白干,二鍋頭,蹁鐺,回沙,楊梅酒,枸橘酒,長生不老酒。只是洋酒、啤酒、高檔酒敬而遠之。二爺當過兵,還是工程兵,專門負責看管電閘。那時,他用水壺偷偷裝酒,無人時悄悄咂上一口。二爺學過外語,做過外貿,站過講臺,當過秘書,還是省領導的秘書,這職位是通向官場的最佳捷徑,令人垂涎欲滴,翹首以盼。二爺走馬上任,不過幾日,便調臉回家。旁人問及,不好玩,難伺候。二爺,走你,無所謂!
職業可以改變,情趣可以改變,人生可以改變,二爺對酒的摯愛始終不變。他隨心所欲,曠達不羈。有來陪他喝的,有來看他喝的,這當中有高官政要、學者教授、工人農民、同學發小、街坊鄰里,也有走私的、販毒的、越境的、勞教的、刑滿釋放的。聽他天南地北,海闊天空,古今中外,古往今來,涉及政治經濟,文學藝術,戰爭軍事,歷史地理,三從四德,四書五經,儒家道家,巫醫巫術,男歡女愛。來的都是客,先喝為敬。無所謂!
一日,友人閉門多日在家趕寫論文,在石木、雕塑、人生關系轉換之間游離糾結,一片茫然,不知所措。登門求拜二爺,兩人小窗夜話,低唱淺斟?!耙估啥嗌剑街挟a石,山石受千年風雨侵蝕,滾落山澗,河流湍急,歷經千年的沖刷,棱角己去,變得光滑圓潤,這就是鵝卵石形成的緣故,人生何不如此?”友人豁然開朗,恍然大悟,起身告辭,一路小跑,小歇回神,挑燈夜戰。論文答辯,此處格外出彩,獲得好評。友人再次登門面謝,二爺得知此情,“哈哈”一笑,嗨,無所謂!
人各有習性,二爺有自己的習慣。按慣例每天兩個荷包雞蛋水當過早,這是他全天的最佳營養搭配。這天,二爺剛用完早餐,少頃,一陣捶門聲,來人是幺娃,是二爺的發小。
“嗯。”
“嗯。”兩個哼哈,算是打個招呼,一切客套皆免,寒暄顯得多余。這遞煙點火,那把酒問盞,一塊腐乳,幾顆花生,又拉開了一天的序幕。晌午喝到擦黑,傍晚喝到更闌。酒當水,煙當飯。酒過三巡,又是三巡酒過,該吃的都吃了,能吃的都沒了。二爺不急,他拉著幺娃躡手躡腳,小心翼翼走到前院菜地里拔小白菜,往日的花園此時已變成菜園。那是弟媳前幾天剛剛種下的,顯然還沒長成。他胡亂抓來幾棵沖洗完一掰,下鍋,加一勺糟辣椒。
“糟辣椒煮白菜,苗族的吃法,弟媳婦,少數民族,喝,喝??!”
此時,說話的節奏明顯放慢,聲音開始變調,相互久久地對視,傻傻的,憨憨的。
“嘿嘿……無所謂?!倍敽镁貌艊姵瞿秦韮鹤?。
幺娃長得高大,帥氣,雖說文化不高,追女人乃是高手。他早年隨父學習駕駛,駕著日系三菱大貨奔跑在城鄉各地。那年下鄉拉貨,漂亮的上海女知青被他連人帶貨一同拉至省城,娶回家中。戶口、工作一系列棘手問題都是二爺幫忙解決的。幺娃跳得小八步舞,溫柔嫻熟輕盈,備受女人追崇和青睞。為此那年他付出兩年的牢獄代價。二爺幫他疏通各種關系提前出獄。幺娃為此痛哭流涕,感恩不盡。
“哭什么,一個李向陽就把你嚇成這個樣子!”二爺學著老松井的腔調,兩眼怒視著。
“一切從頭再來,無所謂!”
二爺這輩子也是,咋就不找個女人玩玩?暖暖被窩?焐焐腳?一天喝成這樣,那活還能干不?那可是力氣活?。「鐐儍禾嫠保蠇屢膊粫r嗔怪。人們私下偷偷議論和猜測。
其實,二爺談過一次戀愛,熱鬧了幾天即草草收場。那個女人曾和他兄弟有過一段纏綿,只因重組家庭不成而分道揚鑣。分手時女人隨即摘下金耳環送給兄弟:“一人一只,留著做個紀念吧。再見!”說完,女人一個轉身,回眸一笑。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兄弟佇立良久,呆若木雞。
時隔不久,兄弟回家,陡然發現那女人與二爺談笑風生,打得火熱?!敖榻B一下,”二爺率先發話,打破此時尷尬的氣氛,“這是兄弟,這是未來的嫂子,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無所謂!”此刻,兄弟面紅耳赤,身體微微打顫,腦子“嗡嗡”亂響,一片空白。驚愕,詫異,懊悔。報復,這是報復。“死婆娘,敢潑到屋頭?”兄弟心里暗暗罵到,這罵聲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為此,二爺和兄弟哥倆差點反目,大打出手。之后,女人心中竊喜,便逃之夭夭。不久,二爺和兄弟重歸于好。
兄弟不堪寂寞,喜歡倒騰。不知從哪里倒來一堆服裝邀幾個哥們兒在街邊吆喝叫賣。換得幾文小錢,相約小酌。不料被二爺知曉,二爺勃然大怒,對兄弟一頓訓斥乃至臭罵,什么有破家規家訓,敗壞門風,云云。二爺嘮嘮叨叨,借題發揮,振振有辭。兄弟自知理虧,不敢爭辯,保持沉默。哥們兒見沒完沒了,主動擔當。“二爺,是我們喊兄弟去的,以后不去就是了,二爺消消氣。”哥們兒遞煙點火,兄弟趁機拉褲鏈以小解為由逃之夭夭。二爺見狀含笑對哥們兒悄悄耳語:“我曉得是你替兄弟盛起。哈哈……無所謂!”
后來二爺也有了婚姻,并且一直延續至今。聽說這個女人是他哥們兒的老婆。那哥們兒在外拈花惹草,因緋聞纏身,仕途受阻,老婆不堪欺辱,負氣出走,甘愿轉嫁,伺候二爺。你還別說,一晃十多年,這女人伺候得還真不錯。二爺家老宅拆遷,補償金加炒股所得,二爺喜遷新居。妻子將屋內收拾得干干凈凈,井井有條。二爺的衣服整潔了,頭發也順溜了,往日的煙頭酒瓶再也看不見了。
前不久聽說二爺戒煙了,喝上茶了,哥們兒感到詫異,再不久聽說二爺居然學會了上網炒股,還小賺一筆,邀約幺娃在海南購小套海景房,還是上下樓的鄰居。春來冬去,享受候鳥般的生活,朋友們聞之愕然。這還是二爺嗎?
這不,兩家人又在收拾細軟家什,舉家南下。什么東西都可能遺忘,唯有酒那是不能忘的。哈哈……帶上兩壺,喝到來年,待春暖花開,重歸故里。哈哈……無所謂!
二爺喝了一輩子的酒,昔日酒友有的喝癱,有的喝傻,有的喝得一身酒膘,有的已命喪黃泉。唯有二爺暢飲至今。李白說得好,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好一個二爺,懶爺,酒爺。
二娃
二娃是他的小名,他姓啥叫啥別人給我提及多次我也沒記住,為此,我問過他幾次,可幾次都給忘了。后來索性不記,還是叫他二娃,誰知這一叫就是十多年。
時至今日隱約知道他姓楊,四川廣安人。二娃的師傅姓萬,人們叫他萬師。萬師是木匠,二娃當然也是木匠。二娃是當年老萬從老家農村帶出來的,把他從本來就陌生的廣安,一下子又帶到了更加陌生的貴陽。從大山深處走進繁華都市。時過境遷,老萬今非昔比,已是小小包工頭,只有二娃還是做他的木匠,如果說有改變,是他收了一名高徒,也就是他的兒子。他要將這唯一家傳技藝傳承下去。
二娃長得還挺白凈,端莊,也還有點老實。說起話來總是帶著一臉的微笑,時不時扭著身子搓著手,靦腆而羞澀。一點不像農村來的漢子,倒像是在哺乳期的小媳婦。
二娃給我裝修過兩處房子,只要你講明用意或畫張草圖,大可放心離去。如今的木匠是釘子木匠居多,電鋸、電刨、電錘、電鉆等高科技的玩意帶來了高效率,擅長手工鋸、刨、打榫挖槽的幾乎寥寥無幾。二娃并不拒絕高科技,可一大堆手工家什他依然隨身攜帶,用起來還是那樣得心應手。什么衣柜、平柜、條柜和廚柜,什么壁柜、書柜、酒柜和高低柜。不管是方桌、圓桌和條桌,還是方凳、圓凳和長條凳,都能手工打造,還能將剩下的邊角廢料做成窗邊花柵欄,再剩下的做成牙簽——當然,那是我說的笑話而己。
二娃每天來得早,走得也早,父子倆吆吆喝喝而來,有說有笑而去。干起活來既有分工,又有合作。一個下料,一個制作。父親遞煙,兒子點火。午飯隨便,晚餐小酌。每每收工,脫下工裝,另換行頭,驀然回首,乍一看,一白領。身著體恤,下套休閑褲,腳蹬黑皮鞋的是二娃,一身緊衣、牛仔、板鞋的是二娃的兒子。他們卸下一天的勞累,帶著一臉的笑容,揣著一家的幸福,迎著一抹晚霞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幾次,我遠遠地目送他們父子,直到背影漸漸消失。
后來,兩次喬遷,朋友對二娃的手藝贊不絕口,要請他去家裝修,我極力引薦。現在二娃父子在我朋友家干得正歡。二娃悄悄告訴我,他要賺點錢回家裝修他自己的新房,在縣城買的。說到這,二娃還是一臉的羞澀,怪不好意思的。那笑,傻傻的,美美的。
中秋過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二娃給我的電話,他問我晚上在家不?我問及朋友家裝得怎么樣了?幾句寒暄,只聽他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我總覺得二娃有事似的。
我說:“你有事嗎?”“我給你帶了點東西?!?/p>
我喜出望外:“是嗎?什么好東西???”“一點家鄉的米花糖?!焙俸?,我能猜到,他笑了,笑得依然是傻傻的。他臉紅了,紅得依然是美美的。笑在他的臉上,更是喜在我的心里。
我逢人便說,這米花糖是二娃送我的,好香、好甜、好脆的。可我納了悶,他怎么知道米花糖是我的最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