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榮 劉偉
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在兩國各自的文學發展歷史上,小說這一文體都經歷了一個從邊緣到中心的地位提升過程,而中日小說文體地位提升成因又體現了極強的共性。深度剖析其內在成因的共性,非常有助于理解小說文體的本質,特別是它的社會特征。
中日小說文體地位從邊緣到中心的變遷過程,基本上發生在中日近現代文學史上。本文之所以在時間上冠以“近現代”,主要是基于以下兩種因素:1.中日兩國的近現代文學史分期方法與稱謂不同,在日本,1868年明治維新以后的文學史,既可以稱為“近代”,也可以稱為“現代”,沒有統一,但是在中國,文學史上的“近代”與“現代”以1919年“五四”運動為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時期,可謂涇渭分明;2.日本小說文體地位的提升階段發生在明治維新以后,而中國小說文體地位的提升過程橫跨了近代與現代。所以,將中日小說文體地位提升時期定位在“近現代”,是一種涵蓋上述各種背景一種比較穩妥的說法。
在剖析小說文體地位變遷成因之前,首先需要了解一下變遷之前的小說地位狀況。
在東方漢文化圈中,“小說”一詞語最早出現在中國《莊子·外物》一書中。其原文是:“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這篇文章中所用的“小說”一詞,并非現今文學劃分種類之一,其當時含義是“小道”,即細微瑣屑之言論,非“大達”之論。從這點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小說”一詞語從其誕生之日起,便受到歷史上正統文化的排斥和鄙視。
可以說一到近現代之前,詩文一直是中國文學的中心文體,居于正宗地位,而小說則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處于邊緣地位。人們認為它所涉及的是瑣碎小事,無關緊要,甚至荒誕不經。作為一種文體,社會賦予小說的代表性評價如《漢書-藝文志》所說:“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在正統文人那里,小說只能是“小道”、“末技”,這一切正如魯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一文中所說:“在中國,小說不算文學,做小說的也決不能稱為文學家。”
對小說文體地位的這種負面觀點,不只是我國歷史上長期存在的現象,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日本也是如此。
在日本的江戶時期,小說被認為是面向婦孺的消愁解悶的讀物,而且“執筆小說非君子所為”這一觀點一直占據著日本社會主流。即使到了明治初期,在普通大眾眼中,所謂文學指的是漢文與和歌,而小說則被稱作“戲作”,一概被納入低級趣味的行列。例如當時積極主張文明開化的中村敬宇認為“小說藏四害”(玷品行、敗閨門、害弟子、多惡病),建議立即取締出版小說,并提出具體的禁止辦法。
但是,中日歷史上小說文體這種長期低俗的地位,到了中國五四運動前后和日本明治維新以后卻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基于社會變革需要,中日兩國的社會精英開始大力關注小說創作,努力提升其文體在社會中的地位。在這一歷史背景下,小說被視為藝術的一種形式,而且取代詩文一躍成為文學各類體裁中的中心地位!在現代,一提到文學,人們首先想到的是小說,這種“理所當然”的結論,正是近現代小說文體地位變遷所帶來的結果。那么,在中日近現代文學發展史上,為什么小說文體地位會出現如此的巨變?深度分析其中的內在成因及其共性,非常有助于理解小說文體的本質特征,特別是它的社會特征。
根據筆者的調查研究,中日近現代小說文體地位提升的內在成因的共性特征,主要體現為以下幾點。中日近現代的社會階層變化是小說文體提升的客觀前提
在中國,到了明朝,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開始萌芽。其萌芽首先出現在明朝中后期的手工業生產領域。進入清朝中期以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得到進一步發展與壯大。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不斷萌芽與發展,帶動了城市化的不斷深化。而這兩者的互動形成了一個新型社會階層——市民階層。市民階層某種程度上漸漸擺脫了封建社會的種種政治束縛,形成了新型的社會生產關系。這種新型的社會生產關系的產生壯大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同樣在日本江戶時期,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開始形成,商品經濟得到迅猛發展,城市(日語為“町”)不斷擴大,市民(日語為“町人”)階層開始形成,構成當時日本社會中的一個新型社會階層。
這一時期,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小說文體所對應的社會階層正是這一新興的市民階層。不過從等級角度來說,這一時期的這一新興階層還屬于社會底層。
但是縱觀人類歷史,整個社會文明的發展進程就是不同等級的階層由不平等向平等轉化的歷史。中日也不例外。在近代中國,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迫使中國把目光轉向西方。于是,西方的人權思想流行中國。例如,康有為提出“至平”、“至公”、“至仁義”的大同太平理念,追求“無貴族、賤族之別,人人平等”的政治理念。同樣在日本,明治維新開始之后,明治政府開始推行“四民平等”政策。與政府相呼應,明治時期的日本著名思想家福澤諭吉等則大力倡導“天不造人上之人,亦不造人下之人”。這些措施與言論首先從制度上否定了日本盛行千年的封建等級制度,為社會進步提供了巨大活力。
這樣,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日本,這種社會舊有等級觀念的消亡,為小說地位的提升提供了必要的社會基礎。只有市民階層成為歷史發展的主角,其所代表的大眾文化——小說文體的地位提升才成為可能。小說文體地位的改變,必須有待于社會生產關系的性質變革,有待于與之相適應的群體成為社會發展的中堅力量。而進入近現代之后的中日兩國的新型社會生產關系的產生正好滿足了這一先決條件,并提供了讓其茁壯成長的肥沃土壤。
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過程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這一社會基本矛盾相互作用的結果。中日近現代小說文學的繁榮是小說文體地位提升的內在文
化基礎
在近現代,中日兩國的小說文體地位的提升還有賴于其本身的文化繁榮。
一般認為,在中國小說發展史上,明清時期中國小說已經進入繁榮時期,這一時期涌現出無數經典之作,如明代四大奇書、三言二拍以及清代的《紅樓夢》、《儒林外史》、《聊齋志異》等,而且小說已經成為庶民百姓的大眾讀物。阿英在《晚清小說史》中說過:“晚清小說,在中國小說史上是最繁榮的時代。”endprint
同樣在日本,進入江戶末期,文化領域發展十分繁榮。例如江戶文學伴隨著市民階層的崛起,代表市民文化的小說如“假名草子”、“浮世草子”、“讀本”、“灑落本”等成為文學主要形式,并為大眾所喜聞樂見。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品,例如井原西鶴的《好色一代男》、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語》、山東京傳的《忠臣水滸傳》、曲亭馬琴的《南總里見八犬傳》等,都成為日本文學史上劃時代的作品。
恰好在這一時期,由于印刷術的進步和造紙業的迅猛發展,為報紙雜志的出現提供了物質基礎,也為中日小說文學熱的出現提供了物質條件。
中國近代報刊,首先是由外國傳教士開辦的,而中國人自己辦的最早報紙是1865年在香港創辦的《中外新報》,其后《華字日報》、《循環日報》等相繼誕生。其中有些報刊開始刊登小說,隨后,以刊登小說為主要對象的小說雜志也相繼問世,例如近代四大小說雜志《新小說》、《繡像小說》、《月月小說》、《小說林》等。此外,許多小說雜志也如雨后春筍般紛紛面世。據不完全統計,截止到“五四”運動,近代有小說雜志60余種。
同樣情形也出現在日本。明治維新開始之后,代表近代社會大眾文化的報紙、雜志等得到快速發展并繁榮起來。
中日兩國這些大眾媒介的繁榮,間接為小說繁榮提供了較大的發展空間,客觀上進一步促進了小說在社會上的廣泛流行,構成了小說文體地位提升的文化基礎。近現代西方小說文學觀是中日近現代小說文體地位提升的
外來因素
近現代西方小說文學觀對中日近現代小說文體的影響有兩種形式:來自西方的翻譯小說在中日兩國的流行;西方的小說理念在中日兩國的形成。
1.西方翻譯小說對中日小說文體地位的影響
中國近代的翻譯活動,是由西方的堅船利炮所激發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而起的,中國近代的衰弱屈辱促使國人開始反思,并把目光投向了西方。而翻譯是讓國人了解西方的主要途徑。早期翻譯主要集中于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類書籍,而對于西方小說文學的翻譯則較晚。
日本近代的翻譯小說盛期較中國早一些。1877年前后是日本的西方小說翻譯的鼎盛期。
西方的這種翻譯作品對小說觀念的轉變造成的影響涉及了對小說認知的轉變、小說題材及主題的轉變、小說語言的轉變和作者群體的轉變等多個方面。這一時期,“小說觀念的徹底更新,小說題材的廣為開拓,都是歷史上任何時代所沒有的。”從這個角度來說,“翻譯小說的大量存在,對扭轉中國士人輕視小說的觀念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2.近現代西方小說理念對中日小說文體地位的影響
在中國,深受西方影響的胡適1917年在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上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在小說文學被視為“小道”的時代,公然提出“施耐庵、曹雪芹、吳研人皆文學正宗”,大張旗鼓地開始為小說“正名”。同時從改良目的出發,胡適在該文中強調要體現“情感”與“思想”。
同樣在日本,1885年坪內逍遙在西方文藝理論影響下發表了《小說神髓》,提出“小說是藝術”這一理念。他認為小說“有取代詩歌、在藝術領域中爭奪更大地位的優點。——只有小說這種藝術,將來是大可矚望的。”而且坪內逍遙認為:“小說的中心乃人情,世態風俗次之。”這一觀點與胡適的論調非常相似。
這樣,基于西方文學理念的小說理論在中日文學界的形成,為中日小說文體的地位提升提供了理論支持。近現代中日社會變革的需要是小說文體地位提升的社會因素
進入近現代之后,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在西方列強的欺凌下都不得不開始社會變革。社會變革離不開人民大眾的參與,于是,開啟民智則成為中日近現代社會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這里所謂的“民”,自然是社會中的大眾百姓。為了達到較好的傳播效果,需要借助一種廣為大眾接受的傳播形式。
在中國,晚清知識分子普遍認為,小說具有強大的社會功能與教育意義,西方文化中的小說流行是歐美日的政治民主、經濟繁榮、軍事日新、國力強盛等原因之一,因此他們開始大力倡導小說創作。
嚴復1897年在天津《國文報》上刊登了《本館附印小說緣起》,首次剖析了小說的社會功能和政治價值:“且聞歐、美、東瀛,其開化之時,往往得小說之助。”
康有為則在《日本書目志·識語》中明確表明小說的教育作用:“僅字之人,有不讀‘經,無有不讀小說者。故‘六經不能教,當以小說教之;正史不能入,當以小說入之;語錄不能喻,當以小說喻之;律例不能治,當以小說治之。”
同樣,梁啟超也大力提倡小說的社會功能。他在1902年發表的《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中這樣寫道:“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新一國之小說。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
同樣在日本,社會改革派也發現了小說所具有的開啟民智的功能。
1882年,日本明治維新著名人物板恒退助在歐洲向維克多·雨果征詢如何在日本普及自由民權思想時得到的答案是:“讓民眾閱讀政治小說。”受此啟發,板恒退助開始在日本大量翻譯出版西方文學作品。在這種西方文化的影響下,日本開始盛行政治小說,并于1887年前后形成鼎盛時期。
上述中日近現代歷史上這一特殊時期的社會變革需要,對小說文體地位的提升起到了巨大推進作用。
結語
從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出,近現代中日小說文體地位的提升成因,具有很強的共性特征。這種共性的背景是中日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基本相同。基于這一點,人類社會思想文化的發展進程直接制約、影響小說文體地位的變遷,當中日兩國從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過渡的過程中,小說文體地位發生變化,由邊緣到中心,由卑微到崇高,是歷史文化演繹的一個必然結果。在這一過程中,小說本身所具有的娛樂功能和教育功能得到完美結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