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雯
中央芭蕾舞團9月23日晚將在人民大會堂上演“經典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首演50周年大型紀念演出”,50年來五代“瓊花”的代表將在此聚首。
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作為一個特定時代政治話語的文藝表達,從誕生之初便承載了沉重的意識形態負荷,淪陷在歷史風暴的中心;50年來,《紅色娘子軍》已遠遠超過了她作為一部舞劇的意義和價值。今日人們早已超越對它藝術價值的懷念,而是作為一代人的集體文化記憶,被觀者重復品味。
張藝謀們的“紅色娘子軍”情結:芭蕾舞里的革命與人性
《紅色娘子軍》猶如一處歷史的遺址,供一代人集體憑吊他們的似水年華與創傷過去。2014年,它不但出現在馬年春晚“致青春”板塊中,還成了張藝謀電影《歸來》中的一條明線。
作家莫言認為,《歸來》中 “女兒丹丹在家里給爸爸媽媽跳了一段《紅色娘子軍》,那段紅色用得太棒了。整個電影是灰調的,很深沉,紅色一下子把影片照亮了,讓人產生了很豐富的聯想。”
當年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編導、83歲高齡的李承祥特意買票去電影院看電影,“這個劇目正是在電影所講述的時代里誕生的,影響最為巨大和廣泛,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都有同感。他回憶道,“當年創作時想,只要觀眾能接受,那就是不錯了。誰能知道它幾十年長演不衰呢?”
50年來,《紅色娘子軍》演出場次累計達4000余場,并出演亞、歐、美、非許多國家,阿爾巴尼亞國家芭蕾舞團、日本松山芭蕾舞團成功地演出了《紅色娘子軍》全劇。
事實上,人們普遍認為中國芭蕾舞團“受到了世界上各流派的影響,同時又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
從藝術呈現的角度上看, 《紅色娘子軍》的確為世界芭蕾帶來了一次革命。芭蕾中的主角,第一次由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變成了英姿颯爽的戰士,芭蕾舞演員第一次在舞蹈中舉起鋼刀鋼槍,顯示出鮮明的時代氣息;而那一片片綿延的椰林,那盛開著木棉花的英雄樹,那充滿南國風情的黎族少女舞和斗笠舞,無不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
一位法國評論家就曾在文章中寫道:“它的價值和內涵,已經超越了時代和意識形態的局限,這種與歐洲文化風格迥異的中國芭蕾,可以說已經成為了人類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2003年10月6日,中央芭蕾舞團受邀參加法國的中國文化年演出。享譽世界的“里昂舞蹈之家”主動指定芭蕾舞《紅色娘子軍》作為演出劇目。“當時連演6場,場場觀眾爆滿,連過道都擠滿了人。還有很多觀眾是專門從巴黎趕過來看的。”
回憶起當時盛況,前中芭團長趙汝蘅顯得興致勃勃:“每個國外大團都有自己的看家戲,《紅色娘子軍》就是中芭的看家戲,這部戲記錄著中國芭蕾舞的歷史,也代表著中國芭蕾舞劇的最高藝術水平。”
事實上,1992年以來的芭蕾舞《紅色娘子軍》,從音樂、舞蹈到燈光、舞美,都沿襲著最初的傳統,幾乎沒作改動:“改動最大的地方是把電影版《紅色娘子軍》二幕‘訴苦改回‘哭訴型,蔣祖慧老師最初就是這么設計的。”
但作為紅色經典,《紅色娘子軍》也迎來了影視劇改編熱潮。電視劇版導演袁軍說,“吳瓊花首先在氣質上要可愛,光表現她身上的硬朗和力度是不行的。吳瓊花不是天生的復仇者,應該是‘天使的憤怒,而不是‘憤怒的天使。”
于是,吳瓊花搖身一變成為富農的女兒。
對此,李承祥說,“《天鵝湖》在1870年演了以后在世界上有上百個不同的版本。我看了一些紅色經典改編劇,他們的觀念是說把好人寫壞一點,把這壞人再寫好一點,好像這就是更接近人性了。其實不是這樣。英雄人物任何時代都有,我們不一定把英雄非要寫做他不英雄的一面,才是真實的。”
紅色1963:拿著刀槍的足尖舞
1963年,三年自然災害剛過,周恩來總理在看完芭蕾舞劇《巴黎圣母院》后說,“這么多年了,你們學芭蕾十年了,你們演的都是外國的芭蕾舞劇,能不能你們自己創作一部芭蕾舞劇?”
彼時,北京舞蹈學校已經建校十年,先后聘請了六位著名的蘇聯芭蕾專家,成功地演出了歐洲經典舞劇《無益的謹慎》、《天鵝湖》、《海俠》、《吉賽爾》。
改編哪一個故事成為焦點。在當年年底的座談會上,文化部副部長林默涵提議改編剛上映的電影《達吉和她的父親》,而創作組組長李承祥則提出改編電影《紅色娘子軍》。
時隔四十年后,李承祥這樣陳述他的理由,“《紅色娘子軍》是以女性舞蹈為主的芭蕾舞,它的幾個人物塑造非常鮮明。比如瓊花,洪長青,南霸天,有正反面人物,戲劇性非常強,我覺得將來在芭蕾舞劇當中出現會很吸引人的。此外,它的海南島地方特色特別濃。”
最重要的是,此時電影《紅色娘子軍》剛剛獲得了首屆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最佳導演獎、最佳女演員獎、最佳男配角獎。
極佳的故事與人氣,成為催化劑。林默涵當場拍板,決定將《紅色娘子軍》改編成芭蕾舞劇。
1964年9月底,《紅色娘子軍》經過半年的排練在天橋劇場首演,這臺徹頭徹尾的民族化芭蕾令周恩來十分驚喜,演出結束后,他上臺第一句話是:“我的思想比你們保守了。”
在半個月后的10月8日,這部芭蕾舞劇出現在了人民大會堂的小禮堂,觀眾是毛澤東和十幾位高層。李承祥回憶起當初的情形:“毛主席上臺與演員們握手時,整個禮堂回蕩著‘毛主席萬歲!的高聲歡呼。我扮演南霸天,不敢站到前面,只好暗地里鼓勵扮演洪常青的演員替我多喊幾聲。”就是在這次演出中,毛澤東留下了著名的三句話:“革命是成功的,藝術是好的,方向是對的。”
得到了毛澤東的充分肯定后,周恩來決定用這臺舞劇招待外國元首。在周恩來的指示下,劇組首先為西哈努克表演,良好的反響打消了方方面面的疑慮。從此,《紅色娘子軍》便成為外交活動的重要內容。
《紅色娘子軍》的芭蕾舞顯然比《紅燈記》的京劇更容易為外賓所接受,而顛覆芭蕾傳統風格的民族化改造又彰顯了“中國”特色,每每令外賓們備感新鮮。六七十年代,這些芭蕾舞演員也同時是中國外交史的見證人,他們的演出在那些特殊的歷史時刻充當著奇妙的“潤滑劑”。人民大會堂小禮堂的舞臺二十年不變地上演著同一出戲,幕起幕落間臺下走過的是一撥撥世界各國政要。endprint
一個時代的價值觀:
樣板戲的集體文化記憶
與生俱來的“紅色”烙印決定了這部芭蕾舞劇50載命運始終與政治風云變幻息息相關,甚至于被推到了國家政治生活的最前線。
1966年,文革開始,紅衛兵沖進芭蕾舞團,貼大字報,叫囂著:“砸爛芭蕾舞團,禁止芭蕾舞演出”。隨后劇情轉折,《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等8部戲參加在北京的會演,幾大權威報紙竭力渲染加以“樣板戲”之名。
在江青提出“八個樣板戲占領舞臺”的口號下,這些作品一夜之間被推崇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在那樣一個歷史階段幾乎成為中國文藝的惟一內容,《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更創造了舉國上下學芭蕾的奇觀。
江青金口一開,《紅色娘子軍》主人公吳瓊花一轉眼便成了吳清華,在第一場戲中,“遵照江青同志的指示,給了吳清華以強烈、反抗的動作。在她遭鞭打時,運用了中國舞蹈和京劇的動作。運用‘點部翻身,炯炯眼神,和芭蕾舞的急速旋轉相結合,刻劃出吳清華苦大仇深、勇于反抗,勇于斗爭,充滿對反動地主階級刻骨仇恨的英雄形象。”
芭蕾舞《紅色娘子軍》被改得面目全非,把它的“火藥味搞得濃濃的。”
也正因此,在那個萬馬齊喑的文學年代,《紅色娘子軍》卻受到前所未有的優待,可謂萬眾矚目。1972年尼克松訪華,周恩來陪他觀看改版后的《紅色娘子軍》,尼克松將感受寫在了在回憶錄中——“一個兼有歌劇、小歌劇、音樂喜劇、古典芭蕾舞、現代舞劇和體操等因素的大雜燴”。
文革時的風光與輝煌終究只是過眼云煙,隨著四人幫的垮臺,樣板戲的地位一落千丈。四人幫的鼓吹似乎成了這些作品無法抹去的污點,令它們被打入禁區,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擺脫文革的夢魘。
文藝界也對《紅色娘子軍》作出反思,產生了不少異議。作家白先勇后來更直言不諱地批評它“斬斷了芭蕾文化之根,把浪漫優雅的舞蹈變成殺氣騰騰的場面是十分怪誕的產物”。
直到1992年,被塵封的《紅色娘子軍》在征得文化部同意后才恢復排練,時間已經沖淡了傷痛,人們開始心平氣和地重新審視曾經被扭曲的紅色激情。如今,“紅色”依舊,“激情”不再。它作為紅色經典供人回憶,卻不再被人膜拜。第一次重新演出時,音樂一響起,團里和臺下不少人都灑下熱淚。
時隔十六年后,評論家們在拉開一段歷史距離后的重新審視,“我們可以拂掉罩在樣板戲頭上虛幻的政治靈光,擺脫掉欣賞心理上的政治負擔,不是把它們當作‘樣板而是‘戲再去審視時,就會發現其中某些作品自身所擁有的藝術價值。”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