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衛娟++張霞
6月14日“黃梅戲皇后”韓再芬攜《徽州女人》前往山東省會大劇院,唱濃了濟南的戲韻,唱醉了爆滿的劇場觀眾。
從演員到劇院負責人,從“徽州三部曲”主創到國家非物質遺產傳承人……韓再芬在各種身份角色中轉換,歷經了藝術和人生軌跡里的流浪;從《徽州女人》到《徽州往事》再到《走出徽州》,韓再芬又投身于女性精神舞臺,試圖揭示出女性命運與女性覺悟的側影。
苦難之于女人到底是塑造還是命運?傳統黃梅戲的時代新語言需要怎么開創?為什么要革新黃梅戲?舊時代的女人戲如何找到當下共鳴?針對以上問題,開演之前,韓再芬在落榻的酒店接受了本刊記者的專訪。
為女人唱首歌:
韓再芬的覺悟與歸宿
6月14日上午10點,西客站,美利亞大酒店,韓再芬匆匆趕來,準備當晚19:30在省會大劇院的演出。一身素色布裙,及腰長發一支木釵整齊綰住,粉黛未施,進門先和到場記者致謝問好,接著夸贊孔孟文化,講在曲阜的見聞……
“我想做的是時代下的女性精神舞臺的側影”,剩下便再無鋪墊過度,韓再芬直接切入作品探討,言談只關注劇本內涵。
不過作為新聞人物,公眾的價值取向卻未必只是戲劇本身。
座談開始沒幾句,韓再芬被打斷,有記者要求她擺正姿勢,拍照,錄影,并說出“大家好,我是韓再芬,請關注我的作品。”云云。
一晃神的尷尬,韓再芬肩膀微微抖動做出小女人的姿態,“未必觀眾都喜歡這個,我說不出來,你們找片子剪吧,或者讓別人配個片頭。”
——這便是如今的韓再芬。韓再芬這些年在演一個“女人”,一個“徽州女人”。
群訪結束之后,韓再芬接受了本刊記者的特別專訪,同記者講起了“這個女人”。
作為“徽州三部曲”的第一部,《徽州女人》的故事很簡單:一個悲劇。
清末民初,剪了辮子的丈夫前去大世界尋求功名,“包辦”的妻子獨守空房與小叔子拜堂成親。等待是一個又一個的十年,半生過后,公婆過世,落葉歸根的丈夫終于返鄉——返回來的還有他在花花世界里的妻兒。
然而,用“悲劇”形容“朱安們”畢竟太多貧瘠單薄。6月14日,省會大劇院的舞臺上,韓再芬交出了自己的解讀:第一幕是出嫁時的空房,哭哭鬧鬧的女人詢問丈夫的去向,公爹一句“求功名去了”,妻子想了又想,無奈又歡喜的抱著“革命丈夫”剪下來的辮子接受了命運。
意味深長的另一幕發生在高聳威嚴的祠堂,鄉紳長老們強調著女人的職責是“等”,并解釋說,“何為等?寺廟的上頭有一個笑字頭,等的人是笑著的。”
“《徽州女人》不單單只能用悲劇來涵括,如此太過簡單。這里面有文化、有時代、有壓迫、有苦難、有承受,也有女人本性里的愛與善,微妙內心中的包容和合作。”韓再芬在臺下告訴記者。
登上舞臺,“韓再芬”等到最后、等到心灰,等到要跳進井中和天上星作伴的時候,突然看到亙古不變的月亮,吟唱出了她的女人之歌:天上的月亮,千百年你這么寂寞、這么凄清,卻這么安靜……直到劇尾,大幕落下之前,未曾謀面的丈夫三次詰問“包辦妻子”,你到底是誰?女人踉踉蹌蹌、蒼涼的咬緊牙關說:“我是你伢子的姑姑。”
“這部講傳統女人,有哀怨更有成全。到了第二部《徽州往事》,這個女人已經走出去了,在人性上開始覺醒、自我解放。第三部的故事發生在民國,講述的是走上國際舞臺的徽州女人的故事。比如胡適追求過的曹誠英,還有蘇雪林等等。”韓再芬告訴本刊記者。
“徽州文化非常有意思。既有特別恪守婦道的,徽州有大量的貞節牌坊;也不斷涌現學者型女性,完全掙脫束縛,跨出家門,漂洋過海求學,主張女性自由解放。”
《徽州女人》講述完令人發省的傳統女人。《徽州往事》同樣是令人捉摸的開放性結局:清末,徽州女人舒香在結婚兩個月之后就與丈夫分別,獨自撐起一個家。為了保護舒香,丈夫的結拜兄弟毅然娶了她做填房。多年后,前夫卻再次出現,兩個善良男人的“讓妻”舉動令她憤然出走。
至于《走出徽州》將是更有意思的探討,曹誠英這般的女才子,留過洋、剪了頭發、接受了新式思想,卻始終一生忠貞未婚,愛著胡適。
新思想舊道德?韓再芬如此解答:三部曲就像在敘述一個女人的故事,按照女性求自由、求解放的總體規劃,遵循著女性歷史發展的方向前進。
從演員到“叛逆者”:
一個女人的藝術流浪
韓再芬的老家安慶市潛山縣被稱為戲鄉,是一座“唱著過的”小城。
1968年出生的韓再芬成名較早。10歲便自告奮勇替換生病的演員,登上舞臺。16歲那年,因主演黃梅戲電視劇《鄭小姣》成為“黃梅戲新星”。
1994年的《孟麗君》是韓再芬第二次以黃梅戲電視劇引發廣泛關注。這部戲讓很多年輕人對黃梅戲有了新的認知。但當時的戲曲已經步入低谷。
《孟麗君》之后,韓再芬,沉寂了。沉寂背后,她對戲曲有了自己的認識——“戲曲的創新已刻不容緩”。她開始尋覓新的東西,進行劇目和樣式創新,讓黃梅戲符合現代人的口味和心理。
一次徽州采風后,韓再芬自己掏腰包拿出十幾萬塊錢和團隊埋頭鉆研,在1999年拿出了原創黃梅戲《徽州女人》。隨即全國巡演,引起巨大轟動。
創新是成功的,韓再芬憑借這部戲獲得中國戲劇表演藝術最高獎——“中國戲劇獎·梅花表演獎”。 同時,韓再芬也引起了巨大的爭議。“這還是黃梅戲嗎?”評獎專家幾乎對掐起來。
“故事美、主題美、表演美、音樂美、舞臺美、風俗美。”這是支持者對“徽州系列”的贊譽;“半文半白,離經叛道,傳統藝術精華少,多種藝術形式的借用不倫不類。”這是反對者對韓再芬的抨擊。
“我不喜歡一成不變”,韓再芬是黃梅戲演員中“跨界”最多的。拍過電視劇,演過話劇,甚至參與編劇創作、做大學客座教授、將安慶再芬黃梅戲藝術劇團打造成公司經營模式。2003年,韓再芬創意策劃了針砭時弊的現代黃梅戲《公司》。2006年,韓再芬又主演過一部話劇《白門柳》。endprint
“徽州系列”的合作導演,韓再芬找的是金牌話劇導演王延松。精美的布景、跌宕的劇情的“徽州系列”的典型特征,另外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偏話劇化的表演,甚至借鑒了歌劇、舞劇。
“《徽州往事》是一部精心打造、借鑒好萊塢電影敘事方式的黃梅戲舞臺劇,一改中國傳統戲劇節奏太慢、敘事單一的弊端,運用現代舞臺藝術理念,既呈現出電影般的表現張力與細膩,又極具戲劇現場震撼感。”王巖松如此解釋自己的舞臺編排。
韓再芬則有自己的見解:“戲曲演員很多地方用曲調,而話劇都是用道白表達情感,現在我們把兩者結合起來了。黃梅戲本身,和其他劇種比較,體驗性要強許多,程式化的東西比較少。”
曾有女權主義的黃梅戲戲迷評價,“《天仙配》、《女駙馬》說來說去不過是男權文化思維下的女性解讀。”看完《徽州女人》戲迷評價,“黃梅戲里的女人終于真正說話了。”
“好的藝術作品就像鄧麗君的歌曲,歷久彌新,永遠被人傳唱。”韓再芬認定藝術的生命力源自于“跨越時代性”。
“團長韓再芬”:
黃梅戲怎么才能不消亡?
生活中的韓再芬幾乎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采訪期間,記者閑聊起韓再芬的穿著打扮。韓再芬講,自己渾身上下沒有首飾,只習慣寬松舒適的布衣,長發從不修剪已及腰長短。
“自身之外,精神之外的東西我好像天生不喜歡關注。”不過成為“安慶再芬黃梅戲藝術劇團”團長之后,“不得不關注”成為職責。
2006年,韓再芬接手安徽省安慶市黃梅戲二團,看到演員們的工資單時,她落淚了,“每人每月才500多塊”。
彼時,全國傳統戲曲行業正沉浸在漫長的蕭條期,不少黃梅劇團的演員們去樓臺館所唱戲,藉此增加些收入。但落淚歸落淚,當安慶市黃梅戲二團更名為“再芬黃梅藝術劇院(以下簡稱再芬劇院)”后,院長韓再芬卻不允許劇院的人再去唱茶樓、會館。
“發財不可能,但我希望黃梅戲演員過上體面的、有尊嚴的生活。”
據韓再芬介紹,盡管在曲目創新,市場運作等方面作了些還算成功的探索,但其劇院目前還沒收回成本,“從觀眾角度也是奢侈的消費,在這個惜時如金的時代,他們要花出時間,花這么多錢坐到戲院品戲。”
“黃梅戲不能再守著傳統的飯碗了。”在她眼中沒有不會沒落的戲種,只有跟得上時代的戲種。“不論昆曲還是京劇的繁榮,都是切合了時代的當下精神和審美的。我們這些年挺不容易的,一邊要搞創作,一邊搞市場,一直在摸索中來回。”
“黃梅戲自身的魅力來自于民間,清新、質樸、自然這些都是它的特點。另外就是一定要有當代的精神共鳴。”
韓再芬眼下正做四個等級的人才培養計劃:辦“再芬黃梅”娃娃班、安徽黃梅戲藝術職業學院“再芬黃梅”的實驗班、安慶師范大學“再芬黃梅”戲本科班,以及在眾學生中選優組成的“再芬黃梅”青年團。
這些年韓再芬的《女駙馬》一般只演半場了,有人說她偷懶。她笑答:“《女駙馬》這些戲我都是演半場,意在推出新人。從前輩嚴鳳英到我,什么叫文化傳承?也就是把自己所堅守的薪火相傳下去,后繼有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