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師傅心里的城

半夏

在這城里，我常行色匆匆，臉色漠然，似乎心里永遠裝著一些更為重要的事。這一次我偶然間放慢腳步，仔細打量起這條街巷的一處旮旯，于是看見了這個叫“蘭江修改縫紉店”的小鋪面，看見了里面的寬窄人生。

錢局街是我最常出沒的一條街。這條昆明小街上有四五家我喜歡淘貨的小店，它在我以翠湖為中心的活動半徑掃過的范圍里。

認識蘭師傅后，我走在街上曾暗自思忖，十多二十年里，我打蘭師傅的店門前來來去去不下一百次，為何我就從沒發(fā)現(xiàn)錢局街上還有這樣一個鋪面，一個這條街上最窄最小的鋪面。它的寬度，僅僅只是一臺縫紉機的寬加一個板凳的寬，全寬也就是一個門面的寬，我目測了推算，它不會超過一米五寬。

難道，正因為這樣的一個寬窄度，它從來都在我眼皮底下被忽略掉？

那天中午在小龔的“麗人坊”看見一條寬腳布褲，試穿后，腰腹寬窄都恰恰好，就是褲長長出了半寸，我一向只穿平底鞋，那褲子上身再好看，但穿出門就只好拿褲腳當掃帚掃大街了。

和氣的小龔建議我不妨穿上雙坡跟鞋什么的，那樣這條褲子在我身上就太完美太Beautifu了。我說，生得牛高馬大，從來不會穿高跟鞋啊，可別為了臭美崴了腳。

小龔便說那只好求助蘭師傅了，把褲長剪掉一截。我不信任地說，剪去一截就會露出不是原裝貨的“馬腳”，生把一條好褲子弄壞了才可惜呢。小龔篤定地說絕對不會。

試試吧，那褲子我真是喜歡。

小龔放下生意，親自領我到了錢局街上的蘭江修改縫紉店。店主蘭師傅正伏在縫紉機上忙活兒。

那么窄小的一個店面！我站在鋪面門口，無法再跨進一步。

忙著，還得趕回單位上班去，小龔托蘭師傅給我先改一下。蘭師傅接過活兒立馬用軟尺給我量了合適的長度，臺板上比劃著開始拆線、扎線、熨燙起來，那麻利勁看得我眼花。

這期間不斷有人來此取貨送貨的。有的腰要改小有的要抻寬一點有的要鎖邊。顯然，他們都是他的老主顧。在那等蘭師傅給我改褲子前后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里，竟然來了四五撥人，那碼在縫紉機旁高高一摞活兒今天可夠他忙的。

五塊錢十塊錢的修改活計，一天得攬多少件活計啊？

跟蘭師傅聊上了。

二十六年前蘭師傅懷揣著一手裁剪縫紉的好手藝與太太來昆明闖生活，那時候他也就二十郎當歲。那年頭人們還興買布料量身訂制衣褲，但這營生隨著社會的發(fā)展，生意日趨轉(zhuǎn)淡，靠這過日子淘生計糊口成問題了。

蘭師傅和太太適者生存，馬上轉(zhuǎn)變觀念放下身段，在錢局街上尋得這間窄小得不能再小還負擔得起的門面，開了這家用夫妻二人的姓氏合并命名的縫補修改小店。

錢局街小店林立，多賣時尚衣飾，漸漸地這些小店跟蘭江修改縫紉店成了很好的伴生關系，它們倚重起這個不起眼的小店來。顧客買的成品貨常有寬窄長短不匹配身材的小毛病。蘭師傅的手藝贏得了大家的信任。周圍團轉(zhuǎn)的居民有個要修改需要的也都要來找蘭師傅才放心。

蘭師傅告訴我：修改縫紉這活看著很小，似乎是手拿一把尺一把剪刀再會踩踩縫紉機便可以開干了，遠不是那么回事，沒有專門的裁剪縫制技術，是做不好這活計的，那真就可能把好端端的一件衣物改成廢品次貨。

蘭師傅說這個店開了十四五年了，一直就是這般窄小的一個堂口，我很奇怪。常愛到這條街的小店淘衣褲，常遇物美價廉者，但也常有不盡如人意之處，寬窄長短有時是需要修改一下的。

蘭師傅是個心直口快人，他自豪地說他已在昆明買了房子，孩子也在昆明工作了，現(xiàn)在太太幾乎不到這店上來了，兩人若都在店里呆著就沒法轉(zhuǎn)開身了。

蘭師傅說他這輩子做定昆明人了，昆明氣候好啊，比老家湖北好。

我的褲子改好了，很滿意。

街邊打到車，離開時，從車窗里我回頭看小店的門頭和門面，那么窄溜溜的一個鋪面！心尖那被什么挑了一下。

后來，我把給蘭師傅及小店拍的照片倒在電腦里，一再調(diào)出來看。

活著，活著不易。

我后來把那些照片編輯后在我的博客上圖播了。

蘭師傅的故事和他不論生活有多少變數(shù)仍樂活的生活態(tài)度打動了我的很多粉絲。一個定居海外的昆明女人留言說她的“蘭師傅”在尚義街上，她說她想念故鄉(xiāng)昆明了。

那天忘了跟蘭師傅要電話，我打了個電話給“麗人坊”的店主小龔，我讓她把我的博客地址抄了拿去給蘭師傅看，我說有好多好多人被他感動著。小龔是我多年的朋友了也是我博客的粉絲，她看過也很感動，為此專門去那店里找蘭師傅。蘭師傅把小龔給的博客地址拿回家，他的孩子在電腦上點開了博文圖片。

蘭師傅后來給小龔掏了心窩子：我和太太頭碰頭地在電腦面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真要謝謝你那個朋友，她的博文讓我們夫婦倆一再地回想年輕時從湖北來到云南淘生活的艱難，回憶我們是如何風風雨雨一天天走到現(xiàn)在……不瞞你說，我們兩口子的感情有過很多磕碰，前一陣子還吵鬧著要分手，是你朋友的博客以及博客后面很多陌生人的話感動了我和她。現(xiàn)在的日子越來越好了……我和太太要好好地過日子，珍惜今天的一切，牽手未來。

小龔把這后面發(fā)生的事轉(zhuǎn)述給我時，我眼窩一熱，流出兩行淚來。

那么狹窄的鋪面，蘭師傅身容其間十多年，沒有騰挪打拼的施展空間，卻在這狹縫里拓出了有寬度的人生。小小營生自然而然地就積攢出厚度寬度來了。有兩張照片顯示蘭師傅的鋪面不那么窄，我發(fā)現(xiàn)那是相機的小廣角“拉寬”的，仔細瞧，他身后那面墻的鐵架上放置著很多線轆轤，各種色系的縫紉線少說也有兩三百種，修改時布料的色可要有同色系的線來配啊，這就不簡單！

蘭師傅一直在用著的那臺縫紉機不知跟隨了他多少年，那操作用的木臺板磨刈的程度，那機身上金屬配件的暗啞光澤在我眼里熠熠生輝，那是時光流年和蘭師傅夫婦倆的手給這臺縫紉機打磨出的歲月“包漿”。

蘭師傅愛笑，一笑臉上便有個酒窩兒，蘭師傅一家的生活似也存儲在那酒窩的甜蜜里了。

一直喜歡聽一首歌，歌手常石磊的《我的城》：

長和寬的城，誰在等，愛放的風箏，是歸的里程，心的空間我的城。

日和月的城，誰亮燈，愛落的云層，是心靈的小鎮(zhèn)，光明打開天宇我的城。

長了出走的夢，寬了想進的城，飛過愛是天的峰，釋放世界我是風。

陽光穿云出征，月明心靈的燈，解開人生的方程，真愛永遠我守候。

蘭師傅身在逼仄的空間里，心頭裝著一座他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