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盛弘
圓形糖果盒是我的撲滿原型,一向疼愛我的大伯母幫忙保管著,我把一角鎳幣、五角一元紙鈔交給她,她在我面前放進糖果盒,蓋嚴;有時我問,存多少錢了呢?大伯母便自衣櫥深處取出糖果盒,數給我看。
將錢交給大伯母,是要比交給父親母親來得可靠多了;這個世界若真有純良的好人,我心目中的大伯母要算一個。
大伯母晚年遭逢病痛摧殘,我回竹圍仔探望,她勉強自床上坐起身來,聊了幾句后相對無語,突然地她冒出一句話,我這世人也沒做過什么壞事,想不通怎么會受這些拖磨。我聽了,眼眶發酸,吶吶安慰幾句,心中感到茫然。這時候我的年紀已經略懂得人生實難的況味了。
最典型的撲滿是肥墩墩的小豬造型,但全都在飽食后挨上一刀,沒能留下來;倒是有個大坂城造型撲滿,底部設有機關可以旋開,是姑姑自日本帶回的禮物,肯定還在家里某個角落。
小時候常見母親將錢幣喂進大坂城,但我拿它在空中搖晃,卻只聽見幾枚硬幣空空洞洞撞擊著。心里納悶,便留意著動靜。
謎底很快揭曉,我撞見父親正倒拿著大坂城掏錢。父親雖不是什么在家人面前擺派頭、端架子的人,但總是“父親”,他心虛囁嚅著,想,想買酒。他尷尬地笑了一笑。
我思量著該不該向母親通風報信,終究還是決定說了。才開了話頭,馬上遭母親打斷,母親以仿佛自己才是被撞破了秘密的那種不讓人聲張的音量說,沒多少錢啦。一時我也就明白,父親出手大方,口袋空空如也是常有的事,拉不下臉為了買酒小錢向母親伸手,母親也不說破,只是把錢存進撲滿任父親取用。
在外飲宴也是這樣的,臨付賬時母親自口袋取出幾張鈔票,桌底下偷偷交給父親,讓他做面子。
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中視氣象臺》里,主播馮鵬年指著氣象圖,警告臺風就要來了。
那時候,大地尚未被破壞得像名重癥患者,并不是臺風一過境便造成上億農損,動輒有人喪生,或者也有,但因沒有媒體煽情報導,所以不太意識到嚴重;反倒地,臺風就要來了,學校停課,家里進入備戰狀態,小蘿卜頭們跟著忙進忙出,竟有點兒興奮。
大人急著疏通排水道,將雞舍鴨舍蓋嚴,窗玻璃上貼膠帶,我則把檐廊上一排花草,一盆盆抱進屋里。父親母親手頭上的工作告一段落,邊笑我食飽太閑,邊幫我挪桌子椅子,擺滿一屋子盆栽。
總是很快便停電了,母親點亮蠟燭,忙家庭代工。我翻開素描簿涂鴉。小弟在墻上打手影,一會兒飛鳥一會兒蝴蝶,一會兒小貓喵喵,一會兒小狗汪汪。屋外驚天動地,屋子里全家聚在一起,燭火映照下一片寧馨。
父親自豪他的毛筆字寫得好,大哥說自己的更好,我也不服輸。那來比賽吧!三人分頭研墨、準備毛筆、在桌上鋪舊報紙,約定好一個字后輪流寫。三個字并列報紙上,各說各的好。自覺得遜色的人并不就此作罷,只是說,那再寫一個字吧。
老實說,盡管只有小學畢業的學歷,但父親的字寫得最好,我當兵時他寄信到軍中,唱名發信的班長問我,你爸爸是在做大官嗎?怎么字寫得這么美?近十年來父親左半邊身體行動不方便,但還能寫字,偶爾接到他自竹圍仔轉來的信件,信封上幾行字仍寫得端正,我看著便感覺安心。
我拿作文比賽的獎狀向父親要獎品,倒讓他自吹自擂起來。父親是要我感謝他的遺傳,讀小學時他的作文一級棒,但有一回老師卻硬說是抄來的,不服氣的他拿粉筆在黑板上即席作文,才爭取到了自己的清白。我聽著,說你氣球吹得這么大,也不怕吹破了。
臺風天哪里都去不成,沒有酒伴父親也就不喝酒,他說,出個謎語讓你們猜吧。但翻來覆去卻都是同一個——一陣風,一陣雨,一條芎蕉落入土。
頭一回大家還認真猜著,之后父親就只能接收到嫌棄的表情了。母親沒好氣回他臘薩鬼。三兄弟學舌,臘薩鬼臘薩鬼地叫著。父親一把將小弟摟進懷里呵癢,掙不脫的小弟咯咯地笑著。
國中時,因為打算申辦身份證而去驗血,看著血型報告書我滿腹疑惑,為了壯大心中的猶疑因此更直截了當發問:“請問醫師,如果父母都是O型,可能生出B型的小孩嗎?”
醫師回答:“不太可能。”說是不太可能,但我感覺到的是,那謹慎的怕戳破了什么的語氣,意思其實是絕無可能。
騎腳踏車自小鎮奔回竹圍仔,不敢開口問人,趕忙找出戶口名簿。父親,O型;母親,我舒了一口氣,母親和我一樣,我們都是B型。難怪,當時我終于找到理由似地想著,難怪我總與母親同一國。
這些年寫作文章,常會提到身邊人物,不管親人或情人,下筆時我多帶著一份溫柔,唯獨面對我自己和父親,不太留情面。
寫自己不管再如何自以為不留情面,詮釋權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說到底皆出于絕對主觀,若有什么后遺癥也是自作自受。父親不同,也許我是塑造了他,而非寫真了他。
父親是我筆下的壞人壞事代表,只透過我的文字認識他的人,大概都斷定他是社會與家庭的雙重失敗者吧。
我們聽見外邊流傳的閑言閑語,總是忍不住辯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我心里的想法是……”“你記錯了,當時的狀況是……”“你誤會我了。”但父親從沒抗辯過,也因此我書寫時更加毫無顧忌。
是因父親沒看過那些我寫他的篇章吧?
十多年前我得過一個故鄉政府機關舉辦的文學獎,唯一的一回父親陪我出席頒獎典禮。會后有個茶會,我急切地想與寫作朋友說說話,匆匆將父親撇下。十余年過去了,每當腦海閃現那個急于擺脫父親的自己,我便感到心虛,后悔不已,企圖將念頭很快轉移開去。
父親獨自離去時,手上抱著的除了獎牌獎狀,還有一冊得獎作品集;在我的得獎作品里,父親是個耽溺于酒精,讓妻兒活在家暴陰影里的不得志男人。那本書一度長期擺在父親的床頭,沾有幾枚漫患的指紋。
我確信父親讀過了,但他沒有做聲。
也許,放手、放任,是父親對我的寫作、我的人生的支持,哪怕我曾不與他同一國。
曾在好萊塢電影看到過,雨夜中撐開一把傘,卻是壞的,劇中人啐一聲“Made in Taiwan”。黑暗里我并不生氣,倒感覺了親切與莞爾。
自懂事起,家里就呼應著“副總統”謝東閔所提倡的“客廳即工廠”,為填補經濟黑洞而勞作。做得最久的是雨傘代工,這是故鄉在中小企業大舉移植中國內地前,兩項遠近馳名的“地方名產”之一。另一項是紡織業,素有“和美織仔”的美譽。
升國中那年暑假,終于在堂姊帶領下到隔壁村子打工。記不清楚做些什么了,沒忘記的是一屋子黏著劑揮發的氣味,幾名童工坐小板凳上沉默忙碌著,拿基歐傳來低沉嗓音唱著,你曾經對我說,你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么……那時候,不要說不懂得永遠是什么,即連愛情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秦漢與林青霞他們兩個人的事。
工錢是每天結算的,幾日之后我將一把零錢換成幾張綠色百元紙鈔,上印鋪刻一顆木頭章,到郵局開了一個戶頭。
自己的存折呢!感覺像個大人了。我躺大通鋪上翻看,碰巧父親返家,又帶著一身酒氣。父親索要了我的存折,看了一看,語帶嘲笑地說:“哼,才一百塊。”對于一向出手大方的父親而言,這一百元算得了什么,但這是我自己掙來的一百元。一時賭氣回嘴:“你連自己的戶頭都沒有!”卻因此激怒了父親,他竟動手撕存折,我急伸出手去搶救。
一番爭執后,父親癱在通鋪上呼呼大睡,我也累得合上了眼皮。醒來時發現父親的手就搭我身上。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這雙父子感情甚篤呢。
存折并未被撕破,只留下壓也壓不平的痕跡。
或許父親也沒當真要撕掉它吧。
不久前一本時尚雜志說要對我做個專訪,主題是生活美學。上臺北將近25年,外表大概就是個都市人了,但自知內心里始終是個莊腳囝仔,談生活美學這種好時髦的話題,自己都感覺有點矯情。不過,還是請記者先列提綱給我。記者用心出了幾道題,其中有“您覺得這30年來,臺灣失去了什么”?看到這個提問,首先我想到的,竟是那本傷痕累累的存折。
有些我小時候常聽見、看見的字眼,是現在不太有人提及的,就不說“保密防諜,人人有責”這類具有特定時空背景的口號,即連“請,謝謝,對不起”也不再是應對進退主流價值了;中年以后格外有感觸的,則是“白手起家”。
“白手起家”是一個出身寒微的莊腳囝仔多少希望所寄,好像濕冷陰暗的冗長隧道里,光線微微等在遙遠的盡頭。可是,當我以第一本存折為基石,自那個堆滿傘骨的起居室、彌漫刺鼻氣味的房間出發,像只指甲蓋大小的蝸牛,歷經30年終于爬到當年所仰望的位置,以為這里應許了一個白手起家的夢想,才發現這個時代所回應給我這一輩的,是M型社會的逐漸成形,中產階級的隕落。給下一輩的,將是更大的崩壞。
父親并非不切實際的人,當左鄰右舍瘋迷大家樂、六合彩時,父親從來不玩,他說,有那些錢,去吃頓好的還比較實在。可是他花用慷慨就如母親抱怨的,“錢放口袋會咬人嗎”,這樣的父親在外人面前是個討人喜歡的男人,對他的家人而言,尤其維持家計的母親,卻不能不說是個負擔。
父親曾在外地闖蕩,闖不出名堂后回到竹圍仔,在電鍍工廠工作,讓酸液腐蝕得大腿上坑坑洞洞,輾轉幾個工廠里干勞力活,老板都是他的晚輩。每月一只牛皮紙薪水袋上扣除借支所剩無幾,東拼西湊,日子過得像補丁。
只有小學畢業學歷的父親,能寫一手好字,書架上我看的書他也讀得好有興致。這樣的父親,抹油頭、穿西裝,皮鞋擦得晶亮,真是個體面的男人。他肯定也對白手起家有過想象,經濟起飛的年代,竹圍仔許多人都富了起來,小時候的玩伴如今有開了工廠的,父親不可能不想象有天也給家人更好的生活,但他連開學前三個孩子的注冊費都付不出來。生活的重擔宛如土石流,絕無清空的一日。他就像踩在流沙之上,不斷往上攀爬,腳底下的沙卻不斷流失,使他幾乎遭到滅頂。終致耽溺于酒精無法自拔。
喝醉酒的父親令人生悶氣,而半夜里起身捧一碗熱開水蹲門檻上,邊輕吹著熱氣邊啜飲的父親,那呼呼吹氣聲在黑暗中鼓脹著落寞寂寥,令人不忍聞見。
當我說出“你連自己的戶頭都沒有”時,父親生氣了。也許是氣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更可能的是,他氣自己的無法辯駁,他的確是連自己的戶頭都沒有。所以他生氣了,生氣以掩飾更復雜的,無可能解釋給一個12歲男孩聽的幽微情緒。
這些,都是經過了30年,當我來到父親當年的年紀,才自以為懂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