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衛東
不久前外出調研,聽說了一件事,讓我陷入思考:一位50多歲的語文老師,因為某生寫了一篇文章并在同班同學中傳閱反響熱烈,而大動肝火,直至以罷課相挾,要求學校嚴厲處分該生。
該生文章題為“語文課應該這樣上”。具體怎樣行文,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見,一定是年輕氣盛,而又才情淋漓。很有意思的是,當年高考,他“勇奪”全校語文單科第一。
這位老師呢?自是“理直氣壯”“義憤填膺”:“我差不多教了一輩子語文,還不知道語文課應該怎樣上?要你這嘴上沒毛的小子來教我?真是豈有此理!”
老校長則宅心仁厚,一句“何必呢?”盡顯其從容、寬容和淡定,“再怎么樣也不能罷課啊!有錯最多只是這一個學生的錯……”
聽罷,我心中五味雜陳:學生真的沒有什么錯,倘若硬要說他有什么錯的話,僅僅在于,他沒有無條件地信奉、恪守“師道尊嚴”;他所采用的“對話”策略亦略有不妥,如此而已。相反,筆者以為,這位老師錯了,而且錯得不輕,撇開他要罷課(他應該沒有這樣的權利)、太霸氣、粗暴踐踏學生的表達自由,以及缺乏對學生應有的愛意與雅量等等不說,只說他“信以為真”的教學行為及其教學觀念,就大有問題。
他并不優秀。“優秀是優秀者的通行證”,他沒能在這位優秀學生面前“通行”,就足以證明這一點。學生是有權利要求教師(特別是已有多年教學歷練的教師)優秀的,他顯然沒能滿足學生的這一合理要求,而又拒絕反省,這就等于自動取消了“向優機制”,喪失了成為優秀者的可能。
進一步說,他真的不知道“語文課應該怎樣上”。語文的確是最不好教的學科之一,只說“教學內容的確定”,看似容易實則難,所以著名學者王榮生教授才不惜花大氣力研究、厘清這個問題,引導廣大教師較好地把握它。我曾聽一位市級學科帶頭人教汪曾祺的《金岳霖先生》一文,整堂課只是以該文為例,分析、講解如何進行人物細節描寫,我不禁暗暗發出“這是哪兒到哪兒”的一聲長嘆。雖說忝居語文特級教師之列,但我真的不敢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地說自己就一定“會教語文”。由此反觀這位老師,以為自己教的時間長就肯定“會教”,則不免有點“想當然”“幼稚病”了。
再何況,語文教師的職責其實不是“教語文”,而是“教學生學語文”。既然學生不買你的賬,不認可你的教學,不以你之所是為是,那么,還能說你知道怎么教他們學語文,知道語文課應該怎么上嗎?
退一步講,你的學科功底好,教書(還是不要稱之為“教學”吧)水平高,就可以在敢與自己“叫板”的學生面前心高氣傲、雷霆震怒嗎?你可以不知道,烏克蘭有一位著名教育家叫阿莫納什維利,他說,“向兒童學習兒童教育學”;你也可以不曉得,巴西有一位著名教育家,叫弗萊雷,他倡導師生做“學生式教師”和“教師式學生”;你還可以沒聽說,于漪先生講過,“一輩子做教師,也一輩子學著做教師”,等等;但你總不至于忘了“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道之所存,師之所存”吧?這是韓愈《師說》中的名句,而《師說》可是每一位高中語文教師都曾與弟子們齊讀共誦、熟讀成誦的名篇啊!即便這一切你都忘記了,甚或從沒有讀過、聽過,你總能多少感受一點當今課程改革的清新氣象吧?要不然,把你和“春風吹不起半點漣漪”的“死水”聯系起來,未必“冤莫大焉”!
“天有病,人知否?”那么,“人有病,己知否?”恕我直言,這位老師的教育行為“生病”了,其“病理”在于,他的思想還停滯于、生活在有關師生關系、師生倫理的一個十分過時而又彌漫著沒落氣息的狀態之中,早已到了給自己“當頭棒喝”、讓自己猛醒過來的時候。醒了有兩種可能,即走向優秀或難免(依然)平庸;不醒將只有一種結果,即,與學生漸行漸遠,最終為學生、也為教育本身所拋棄……
十多年前,我在學校任教,我為幾屆新生都布置了一道命題作文——《我理想中的語文課是這樣的》(參見拙作《對話,為我贏得成功》,《語文學習》2000年第8期)。后來,我沒為這次作文判分,因為判分是教師的職分,而此情此景中,我卻是一名虔誠的學生。《大學》有云:“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我自知離理想的語文課、理想的語文教學還很遠,但也相信,“心誠求之,雖不中,漸近矣”……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通市教育科學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