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方斐
長期以來,中國銀行體制一直在摸索中不斷發展,由原先單一體制逐步向多元化轉變,迄今已經形成一個產權較為清晰、實力雄厚的龐大的現代國有銀行體系。由于五大國有銀行隸屬國家所有,發展歷史也最為悠久,資產規模即使目前也占到銀行體系的40%以上,所以以其為代表來探究國有銀行的改革之路也在情理之中。
1995年至今,中國進入現代國有商業銀行發展階段,以法律確認國有獨資商業銀行地位。2002年起又開始實行股份制改造,這個過程中不斷引進外資,改革持續深化。按照當時中國金融監管部門的政策,國有商業銀行上市必須引進境外戰略投資者,但是持股比例不得超過20%。于是,工商銀行引入高盛集團、安聯集團和美國運通公司;中國銀行引入蘇格蘭皇家銀行、瑞銀集團、富登金融 (淡馬錫)和亞洲開發銀行;建設銀行引入富登金融和美國銀行;交通銀行引入匯豐集團。但后來農業銀行上市并沒有引入外資,直到2010年渣打銀行成為農業銀行的第八大股東。如今,外資在上市銀行的股本結構中已是一種普遍現象,對商業銀行的現代化經營起到一定的促進作用。
資本多元化有更強適應能力
依據各種所有制資本的混合程度,可將上市銀行大致分為國有型、混合型、民營型。雖然在國有獨資與民營企業之間,資本交叉程度是連續的,但還是存在各自明顯的特征。在重要股東中,國有持股比例(包括國家持股和國家法人持股)占到50%以上,我們將其劃入國有型銀行,一共六家;10%至50%之間可歸為混合型銀行,一共八家;10%以下劃在民營銀行之列,就民生和平安兩家。
在六家國有型銀行中,即使具有混合所有制雛形,但國有性質依然較強,農業銀行國有股份占比最高,約83%。另外五家分別為:工商銀行約占71%,中國銀行和中信銀行約為68%,建設銀行約為59%,光大銀行約為52%。
浦發銀行、華夏銀行、交通銀行、招商銀行、興業銀行這五家銀行雖然總體上公有資本和非公有資本平分秋色,但是第一大股東仍是國有資本;而三家城商行都是“國有資本+民營資本+外資”的相似組合,不過南京銀行的地方政府持有的股份仍高達25.4%。在8家混合型國有銀行中,國有股份比例在18%至48%之間。國有股份比例由大到小排列,依次為浦發、華夏、交通、南京銀行、招行、興業、北京銀行和寧波銀行。
民生銀行、平安銀行是唯一的兩家民營銀行。嚴格意義來說,平安銀行仍有少量國有資本,但已經微乎其微,所以仍將其劃入民營銀行之列。
傳統的銀行盈利模式高度依賴利息收入,目前來看,銀行凈利息收入占比仍很高,民營銀行相對較低,2014年第一季度剛降至70%以下,混合型銀行最高為78%,如果說利率市場化的結果是利息收入占比的下降和非息收入的提高,顯而易見,股本結構最具混合所有制雛形的混合型銀行目前最依賴利息收入。這在利率市場化背景下,其中長期發展將面臨較大的限制。
國有銀行的致命弱點在于資產議價能力嚴重不足。依賴存款利率并沒有完全放開的低成本負債優勢,即使資產端收益率是最低的,仍然能保持3%以上的存貸利差。國有銀行由于貸款資源多數投向大中型企業,雖然目標客戶搜尋成本較低,但是議價能力和成本轉嫁能力明顯不足。在利率市場化背景下,存款成本的推高無可避免,而國有銀行資產端議價能力相對較弱,受到的成本沖擊將完全反映在利潤上,相比民營銀行,國有銀行適應市場化利率必然要經歷一段更為艱難的過程。
平均來看,國有型、混合型、民營型三類銀行的股權回報率并沒有一個明顯的優劣趨勢,雖然民營型銀行息差更高,但較高的成本收入比使得股權回報率趨同。這里的民營型銀行只有平安與民生兩家,這兩家在過去幾年的發展基本處于兩個極端,民生的各種收益率指標均遙遙領先行業,而平安則落后行業較多。
對于單位資本來說,民營型銀行營業收入更高,但是由于成本費用更高,以至于各種所有制資本在股權回報率上并沒有體現出差異。較高的成本收入比意味著良好的員工激勵機制,通常的理解是民營型銀行發展將會更加適應利率市場化的環境。成本收入比差異的主要原因體現在員工薪酬制度上,國有型銀行依賴國有資本的淵源,可以比較容易獲取存貸款資源,而民營型銀行則依靠較高的員工薪酬激勵來挖掘客戶。
隨著利率市場化的完成,銀行間競爭加劇,價格或許會引來部分資源在銀行間的重新分配,這時具備良好客戶挖掘能力的民營型銀行將更具優勢。最近幾年,已經可以看到民營型銀行的收益率指標不斷攀升,非息收入占比提升最快。假以時日,具備市場化因子的民生、平安銀行在利率市場化后,民營資本的優勢將更加突出。
另一方面,現在的混合型銀行各項指標均介于國有銀行和民營銀行之間,不同所有制成分只是一個簡單的加總,并沒有發揮出1+1>2的融合效用,有混合之名,卻無混合之實,因此,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混合所有制改革大有必要。
而在資產質量上,國有型銀行的不良率是最高的,民營型與混合型不良水平基本一致。民營型銀行的“高風險、快核銷”模式雖然使其不良生成率高于其他銀行,但不良率仍可保持在較低水平。從另一個角度看,民營型銀行更善于經營高風險資產,體現出更強的管理風險的能力。
股權融資環境惡劣破局之策
銀行業正面臨窘境:光靠資本內生難以維持規模的增長,而二級市場上銀行頻頻破凈,股權融資陷入兩難。當前,息差面臨嚴峻的考驗,利息收入仍是大頭,利潤的增長主要依賴規模擴張,資本的稀缺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在經濟增速下行的背景下,銀行資產質量下行和盈利能力走弱極大地限制其二級市場估值水平。根據靜態PB,目前有12家銀行破凈,僅有招行、平安、民生、寧波銀行股價暫時高于凈資產,融資愈加困難。雖然沒有法律明文規定再融資價格不得低于每股凈資產,但其中涉及到的國有資產賤賣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中被顯著放大,南京銀行和平安銀行的定增價格都面臨這一問題,融資與估值的惡性循環使銀行陷入兩難境地。endprint
這種困境與銀行股權結構中國有股東的強勢地位有關。一方面,國有大股東往往不按公司治理原則,強行干預人事任命;另一方面,由于各方股權的不平衡,使得董事會、監事會等各類資本的活力不能充分發揮,并有效傳導至公司治理中。現在銀行股權雖然不是國有獨資,但是股份仍集中在國有股東手上,這樣的混合所有制名存實亡,董事會的決策作用需要進一步體現。
對于多數混合型銀行來說,雖然重要股東中僅有少量的非國有資本,因而國有股份占多數使得董事多為國有股股東代表。即便按照正常的公司治理原則,國有股股東的話語權仍遠遠強于其他股東。為保證股東利益,董事會席位的變動必須以股權大小為依據。
混合所有制的基礎是資本多元化,實現方式包括引入非國有資本、轉讓國有股權、向民營企業注入國有資本。由于上市公司有透明的信息披露機制,公司治理機制也越來越完善,大股東不按治理規范干預人事、經營的概率也在減小。按照現代企業公司治理,一般重要股東具有人事任命的提名權。如果董事會中國有股份代表處于相對強勢地位,那么董事會、監事會的決策作用就會大大削弱,甚至形同虛設。解決問題的關鍵還是在于引入社會投資者,實現股東、董事真正多元的特點。
對國有持股比例較高的銀行,僅增量引進社會資本無法一步到位,可逐漸朝著混合所有制的方向發展;如果想較快實現改革目標,那么必須要有存量國有股份轉讓,但此做法的概率較小。一方面,銀行資本稀缺融資較為頻繁,通過定向增發引進戰略投資者既可讓國有股份稀釋,也可讓公司更好的發展,符合所有股東的利益;另一方面,銀行市值較大,存量轉讓需要接盤者資金量大,加大了合適投資者的尋覓難度。
對于國有持股比例較小的銀行,比如城商行等,股權結構也已經較為均衡,國資、外資、民營資本的力量平衡發展,引進社會投資者的必要性并不是很迫切,那么部分銀行可以進行混改第二步。根據各銀行《公司章程》,股東的董事提名權的表決權股份比例為1%至3%不等。據此測算,引進社會投資者,并且可能成為重要股東的資金門檻,最低為南京銀行7.34億元,最高為交通銀行。雖然事實上董事選舉有更多靈活選項,但我們仍可以據此粗略估算新晉股東需要的資金量。
當然,銀行也可以依靠其背后的集團改革而享受改革紅利。由于部分銀行隸屬國有金融控股集團,集團的改革空間更大。無論是引進戰略投資者,或者上市,都是集團的改革看點。作為子公司的銀行,可以享受集團改革紅利。
市場化持股激勵機制待完善
由于當前股權融資環境惡劣,新股定價難以平衡新老股東利益。尤其是上市銀行多數具有國資背景,以二級市場股價為基礎的破凈發行又有國有資產流失之嫌。如果高于凈資產發行,則難以找到合適的新晉投資者。
國企改革有望打破估值限制。對于混合所有制改革而言,再平衡管理層,引進各類投資者是必經之路。從當前的市場環境來看,盈利下行周期尚未見底,資本充足率要求逐漸提升,股價或將長期在凈資產以下徘徊。國企改革與估值的悖論唯有先行先試,引入活水方可。
或許短期對老股東的利益有影響,但從長期的股東權益看,仍是真正提升業績與估值的必需手段。實際上,上市銀行的市場化價格形成機制更能將短期的不利因素降到最低。
而在實現多元資本結構后,員工持股計劃將是下一個改革著力點。在公司股權多元化后,更深入的改革著力點在員工。員工長期持股激勵是改革的另一大看點。員工持股是指公司高管、核心技術或者業務人才持股。
早在2006年9月,財政部和國資委聯合發布了《國有控股上市公司(境內)實施股權激勵試行辦法》,對國有控股上市公司股權激勵進行了詳細規定,包括股權激勵規模、對象、定價、期限等。不過2008年6月,財政部的65號文明確規定國有控股上市金融企業不得擅自股權激勵,除了此前城商行上市前的內部員工持股和國有銀行基于H 股的股票增值權激勵計劃之外,基本上中止了上市銀行的股權激勵方案。
2013年11月,國務院發布《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再次提出允許混合所有制經濟實行企業員工持股,為銀行員工持股計劃重啟提供了契機,銀行員工持股計劃有望重啟。
2014年7月至今,山東、上海、廣東省等地方國企改革方案均提出探索股權激勵和員工持股,“探索企業員工出資參與企業改制”,“支持企業經營管理者、核心技術人員和業務骨干采取多種有效方式持股”。
除了四大國有銀行,由于其他銀行均有混合所有制基因,大概率將不再受財政部65號文的約束,員工持股計劃破冰之日可期。員工持股計劃不僅釋放出積極的信號,而且對二級市場股價有直接的提振作用,最理想的情況是股權激勵可以占到員工薪酬的30%。
根據2014年6月證監會發布的《關于上市公司實施員工持股計劃試點的指導意見》,員工持股計劃的股票來源是五種方式:(1)上市公司回購本公司股票;(2)二級市場購買;(3)認購非公開發行股票;(4)股東自愿贈與;(5)法律、行政法規允許的其他方式。
與海外相比,中國銀行高管持股改善空間較大。歐美國家銀行業的高管股權激勵興起于上世紀80年代,美國利率市場化完成后銀行競爭加劇,90年代之后,高管薪酬中股權激勵占比持續提升。現在基本上所有銀行高管均有一定程度的持股,并且公司都會制定一系列的長期激勵計劃(LTICP)。
一般來說,美國銀行典型的LTICP包括股票期權、股票增值權(SARs)、限制性股票權(RSRs)、績效股票(PSAs)等,將管理層收入與公司業績緊密結合起來。危機之后,由于股東對盈利增長提出更高要求,但銀行現金相對緊缺,政府優先股及其他資產購買尚待贖回,而市場估值相對較低,因此均增大了股權激勵占薪酬的比重。特別是中小銀行,比重有向大型銀行靠攏趨勢,意味著在公司經營存在壓力時,通過發放期權等股權激勵措施是相對低成本的薪酬支付方式。
具體看歐美各銀行的持股情況,高管持股的比例從高到低大致為美國、歐洲、亞洲。美國四大銀行平均持股占比為0.17%,高于歐洲銀行業水平,更高于日本銀行業。從企業經營效率來看,也是美國銀行業ROA均值更高。當然我們不能簡單將高管持股比例高低與公司業績好壞進行比較,但從行業創新和盈利能力修復的情況看,美國銀行業的反應速度確實要更快于歐洲與日本同業。
反觀國內,由于多種政策約束,銀行中的高管持股并不普遍。對于兩家民營型銀行來說,平安主要是董事與監事持股,高管持股比例合計為0.001%。民生銀行的高管持股比例為0.002%,全部由監事持有,由于其股權較為分散,容易產生弱股東強管理層,因此,具有長期激勵作用的高管持股更有必要。
在混合型銀行中,三家城商行的高管持股比例普遍相對較高,寧波、南京、北京三家銀行高管持股比例分別為0.51%、0.054%、0.045%,持股市值仍是這三家最大。主要是城商行上市前高管持股的歷史原因,但如果從新增的薪酬角度來看,即使是三家城商行,股權激勵機制仍不完善。
而在六家國有型銀行中,農業銀行、建設銀行、工商銀行高管有微量的持股,所有銀行的董事長都沒有持股,僅建設銀行有董事持股,農業銀行監事持股。由于其高管職位具有較濃的行政色彩,市場化的持股激勵機制還有待完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