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徐歐露
藍印戶口功成身退
本刊記者 / 徐歐露
上世紀90年代的藍印戶口,繞開了戶籍藩籬,為政府財政帶來收益的同時也減少了很多人的麻煩,如今該政策正式退役。
天津停辦藍印戶口的消息已經成真。
5月31日起,天津停止外省市戶籍人員通過買房、投資興業和引進人才等途徑辦理藍印戶口。2個月后,國務院發布《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意見》,正式確認了推行20余年的藍印戶口在全國層面的終結。
藍印戶口介于正式戶口與臨時戶口之間,是中國城鄉二元戶籍制度的特有產物。擁有藍印戶口的人可以基本享受正式戶口的權利與福利,卻需經3至7年才能轉為正式戶口,其間還得每年接受年檢。因其戶口簿印鑒為藍色,與正式戶口的紅色不同,故稱“藍印戶口”。
中國城鄉分離的戶籍制度移植自蘇聯。上世紀30 年代,農業集體化政策對蘇聯鄉村經濟產生了嚴重破壞,導致1932 年至1933 年的大饑荒。為了阻止大量農民涌入城市,斯大林于1933年恢復了沙俄時代的國內居民證制度:只有持有居民證的人才能流動、遷徙和變更居住地點。居民證的發放范圍僅限于城市居民,沒有居民證的農民只能被牢牢束縛在土地上,這是那時減少沖突保障社會穩定的一步棋。直到1975年,蘇聯農民才獲得持有國內居民證的權利。
相比蘇聯的居住證,中國戶籍制度對城鄉戶籍的區別有著更加嚴格細化的區分,本該只是登記、管理居民身份的戶口,卻始終承擔著分配權利和利益的功能。
改革開放后,在城市發展內在沖動的推動下,各種各樣的“城市戶口”成為城鎮尋求自我發展和社會管理的重大障礙。
城市需要勞動力,這些勞動力要定居下來,繁復的計劃經濟戶籍制度是一大障礙,藍印戶口、小城鎮戶口乃至于后面的工作居住證,都是戶籍制度中城市變通手段的一部分。
最早出現的變通方式是《自理口糧戶口簿》。1984年10月,國務院發文“允許務工、經商、辦服務業的農民自理口糧到集鎮落戶”,這被視為農村勞動力向城市流動的開端。
這種“轉人不轉糧”的臨時性戶口政策有著討巧的一面,在計劃經濟時代,城市戶口最重要的福利之一就是分配口糧。而讓進城農民自理口糧意味著增加城市勞動力的同時,政府不用負擔相應的糧食開支。
即便如此,農民的轉戶熱情依然高漲。殷志靜、郁奇虹在《中國戶籍改革》一書中統計,不到3年的時間(1984至1986年底),全國辦理自理口糧戶口人口多達454.3萬人。江蘇龍港是首批受益城鎮之一,1984年7月,10天內就有2700家農民專業戶申請落戶,同時帶來了資金、技術和信息。
在這些農民專業戶的推動下,原只有數百人的龍港在10年間膨脹成為擁有14萬人口的第一“農民城”。
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經濟迅速增長,尤以投資推動為明顯特征。此時,城鎮的發展不僅需要勞動力,城市戶口也被當作一種吸引投資、拉動城市經濟發展的“抓手”。
1994年到2001年,上海共辦理4.2萬個藍印戶口,其中購房類占到88%,投資和人才引進落戶兩類只占了12%。
1992年8月,公安部發出《關于實行當地有效城鎮居民戶口制度的通知》,決定實行當地有效城鎮戶口制度,俗稱藍印戶口,而投資、購房成為獲得藍印戶口的最主要途徑。如《上海市藍印戶口管理暫行規定》中規定,購買商品房面積在80平方米(或價值 40萬元)、投資 100萬元以上可以獲得1個指標。
藍印戶口開啟了戶口買賣的合法化。換言之,如上海金融與法律研究院執行院長傅蔚岡所言,它的出臺,說明政府實際上認可了戶口的貨幣化。
在官方說明中,藍印戶口實行的地域主要是小城鎮、經濟特區、經濟開發區、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最先開放藍印戶口的城市,如廣東、浙江、山東、福建等,皆為亟須吸引資金和人才的區域。
一時間,農村出現一系列動員人們到城鎮落戶的標語:“上學轉戶進城鎮,開啟人生新途徑”、“轉戶進城變身份,城市福利有我份”、“轉戶進城惠及子孫”。“城里人”不再高掛云端,變成花錢即得的實際利益。在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教授陸益龍看來,這一舉措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刺激經濟增長的作用。
相比“自理口糧戶口”中獲得勞動力和減少糧食負擔,藍印戶口為地方政府廣開財源。《中國戶籍改革》中介紹,據公安、金融等部門估算,1992年,各地通過投資、賣戶口名額所得金額超過100億元,甚至可能高達240億元(包括地方政府收費辦理“農轉非”政策)。
其后中國城市房地產市場的繁榮,藍印戶口一樣功不可沒。上海市公安局的數據顯示,自1994年2月到2001年底,上海共辦理4.2萬個藍印戶口,其中購房類占到88%,相比之下,投資和人才引進落戶兩類加總只占了12%。
2002年,上海市取消藍印戶口政策。官方的理由是藍印戶口帶來的炒房熱,沖淡了政策本身對人才和投資的需求。但這種說法并不被完全認同,“上海房地產市場已經被帶動起來,因此不需要戶口刺激經濟了。”傅蔚岡這樣理解上海藍印戶口的取消。
藍印戶口被叫停的另一原因,則與城市承載力相關。2002年發布的《上海市人民政府關于停止受理申辦藍印戶口的通知》提及,“申辦藍印戶口的人員增長過快,給上海的人口控制造成了壓力……相對發展過快的人口與本市的公共服務、公共設施發展不協調。”當時還流傳著“在上海坐公交還不如走路快”的段子。

2014年05月29日,“藍印,錯過就是過錯。”,天津一處樓盤打出醒目的“藍印戶口”廣告,促銷最后的房源。
天津的藍印戶口在最近十年廣受歡迎,獲得天津藍印戶口的最大紅利是子女未來參加高考的機會,天津考生人數比較少,分數偏低,機會比較多。
這其中天津武清區憑著位于北京和天津之間的優越地理位置,一度成為“北漂”族購房的首選。該區最常見的賣房廣告是:“買房送天津戶口,低分上名牌大學”和“為孩子減負一百分”。
不過,問題也隨之而來,移民考生被認為搶奪了本地生源的升學機會,雙方大打口水仗。藍印戶口被詬病為“房地產綁架教育”。
類似藍印戶口的政策,各個地方還出現過很多,如“綠皮戶口”、小城鎮戶口等,目的都是希望通過城市的戶口價值吸引投資與購房,刺激本地的經濟發展。即使是戶籍制度最為嚴格的北京,也曾在1997年出臺規定,外省市居民在北京市特定的小城鎮或衛星城購買兩居室以上的商品房,并投資50萬元以上的可以辦理北京市小城鎮戶口。
經濟欠發達的省市,如海口市、貴州省等,選擇了購房與投資直接落戶的政策。
“總的說來,各級各地政府還是極力以戶口作為控制的砝碼和可利用的符號資源。”陸益龍介紹。藍印戶口這類通過付出物質代價獲得戶籍的方法逐漸受到質疑,“這一政策被認為受到利益驅動,是政府偏向富人的政策傾斜”,北京理工大學經濟學教授胡星斗告訴《博客天下》,“藍印戶口還會滋生腐敗。”
和藍印戶口交錢就辦的平等相比,居住證制度開始被嘗試。如今,它正在成為外鄉人獲得城市正式戶口的最新路徑。
2014年7月30日發布的《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意見》提出,“建立城鄉統一的戶口登記制度,建立居住證制度”,這被歸為“創新人口管理”模式中的重要舉措。
2002年,上海取消藍印戶口的同時開始試行居住證制度。這項政策經過幾次修改,成為現行的積分制居住證制度。
這種方法與發達國家的“綠卡”制度相似。相比藍印戶口對投資與購房的重視,積分制居住證的實施更加體現出城市對高質量人才的需求。后者將落戶考評的標準擴展到多方面:年齡、教育背景、繳納社保基數、表彰獎勵等等。考核項對應著不同積分,積分達到一定分值,就可以換取當地的“居住證”,享受一定的公共服務待遇。一定年限以后,居住證可以申請升級為當地的常住人口戶口。
北京也推出過類似“工作寄住證”,后者規定,在北京市高新技術企業或跨國公司總部及研發中心工作的外地人員,可辦理“北京市工作寄住證”,持證者在購房、子女入托、入中小學等方面享有北京市民待遇,持證3年后有機會轉為北京市正式戶口。
這些條件的設定都更加清晰指向對人才的篩選。
這與早年間蘇聯實行居民證時的政策變通相似,那時,蘇聯農民獲得居民證的途徑大致有幾種:獲得城市以上的勞動部門的聘用、干部調往城市任制或擁有被需要的特殊技藝。
胡星斗樂見居住證替代藍印戶口,因為它“可以更真實地顯示個體和城市的聯系,真正把更優質、對城市有貢獻的人才篩選出來”。
當然,也有人對居住證等政策持有不同看法。“這些政策并沒有真正解決戶籍制度中最大的問題,反而強化了戶口的不平等性。”陸益龍說。在他看來,戶籍制度改革最需要的是一個自上而下貫徹的法律——讓戶籍僅僅作為人口信息登記制度,而不再作為社會福利差別對待的依據。
雖然因有失公平等缺憾而飽受批評,但不能否認,藍印戶口為人們繞開戶籍藩籬打開了一扇門,還成為那時推動城市經濟發展最重要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