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等人

王開林

我與一位老同學約定，周末去遠郊的果園踏青，在那里，桃花、梨花、李花、茶花正齊伴兒綻放，若不趁機一飽眼福，簡直就是藐視春光，薄待自己。無奈天公不作美，遍掛雨簾不肯撤。昨晚，老同學發來短信相詢：“好事將近，沒改期吧？”我用四個字回復他：“花不等人?！崩蠈嵳f，發完短信后，我有點小嘚瑟，再仔細玩味一番，“花不等人”還真抓住了事情的要點。

直到上完高中二年級，我才讀到杜秋娘的《金縷衣》，確實有點遲?！盎ㄩ_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是廣為傳誦的錦句。詩評家普遍認定這首詩是愛情詩，少女暗示情郎要信言果行，切勿遲疑，但也有少量讀者認定這首詩旨在勸人珍惜光陰，切勿蹉跎。兩種主流詮釋都把原本遼闊的意境弄成了狹窄的瓶頸。其實，詩中的“花”不受限定，指喻甚廣，時勢也行，機會也行，愛情也行，光陰也行，青春也行，善舉也行……

回首過往的崢嶸歲月，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不曾在原地等待我們，這就難免會留下許多遺憾和悵惘，甚至產生莫名的悲傷。

不說別人，我這位老同學就把腸子悔青了。當初，他喜歡同年級的?；?，給她寫了30多封信，全壓在箱底，一封都沒有寄出，甚至都不曾示人。校花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誰在暗戀她。時隔多年，有一次，這位老同學喝醉了酒，終于傾箱倒篋，毫無保留，把年少時的這段傾心暗戀告訴了我。我忍不住責備道：“你寄出那些情書會怎樣？上中學不敢示愛，讀大學還不敢示愛？你可真能耽誤自己的好事！”有趣的是，他牽頭組織了一次老同學返校聚會，昔年的?；ㄐ廊慧`約，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酒酣耳熱時，我把老友的秘密當場揭盅，?；犝f后，第一個驚叫：“你那些情書還在不在？我要看！真是膽小鬼，把它們寄出來，說不定就改變了我們的命運！要知道，讀高三時，我也對你心存好感，你的成績比我好太多，我不敢高 攀！”她這樣一回應，可就輪到老同學拍打腦門子冒出一串串懊悔的氣泡來。時過境遷，時過情遷，筵席一散，這段往事就變成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偶爾還會被提起，多少有點惋惜。

當年，湘西山民沈從文苦戀蘇州閨秀張兆和，采用猛烈的書信攻勢，可謂死纏爛打，把“好女怕纏郎”的民間諺語演繹到了極致。面對“張門四枝花”中的一枝，沈從文伸手采擷，毫不遲疑?！拔乙惠呑幼哌^許多地方的路，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湘西山民心想事成，他這末尾一句感嘆才真叫大瑟?！罢斪詈媚挲g的人”就是初綻的鮮花，沈從文究竟是在表揚自己用情專一，還是在炫耀自己運氣上佳？只要他的內心感到幸福，就怎樣都行，怎樣都好。

相比沈從文的大功告成，唐代風流才子杜牧反而是一位失意人。他寫過一首《嘆花》：“自恨尋芳到已遲，往年曾見未開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蔭子滿枝！”花開堪折他未折，少女已經變辣媽，不復當年嬌嬈，對此結局，杜牧滿懷惆悵。風流才子自知失手，也自覺失態，于是擇日修改《嘆花》，新版本流傳更廣：“自是尋春去校遲，不須惆悵怨芳時?？耧L落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這首改作文字更為出色，但杜牧故作灑脫，心情由悵然變為釋然，詩意由醇厚轉為淡薄，反而矯情失真，不如原作動人。

“花不等人”，這四個字提醒了許多怯葸者、遲疑者和懶惰者，盡可能別錯過火候，別打出漏勺，別耽誤好事，別做語言的巨人、行動的侏儒?！盎ㄩ_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情事如此，世事莫不如此。

（插圖：鐘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