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時光流逝得平平靜靜。
但是我卻一點平靜都沒有。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提心吊膽中。不管是什么時候,也不管是什么地方,在家里,在勞動的地方,紅衛兵一到,我立刻就被押解著到什么地方去接受批斗,同勞改前一模一樣。因此,即使在一個非常僻遠幾乎是人跡不到的地方,只要遠處紅衛兵的紅袖章紅光一閃,我就知道,自己的災星又到了。我現在已經變成了不會說話的牲畜,一言不發,一句不問,乖乖地被押解著走。走到什么地方去,只有天曉得。這種批斗同勞改前沒有任何差別,都是“行禮如儀”,沒有任何的花樣翻新。噴氣式我已經坐得非常熟練,再也不勞紅衛兵用拳打腳踹來糾正我的姿勢了。我在陽臺上爭分奪秒的鍛煉也已取得出乎意料的成功,我坐噴氣式姿勢優美,無懈可擊;雙腿微感不適,再也沒有酸痛得難忍難受之感了。對那些比八股都不如的老一套胡說八道謊話連篇的所謂批判發言,我過去聽得就不多,現在更是根本不去聽,“只等秋風過耳邊”了。總之,批斗一次,減少勞動一次,等于休息一次。我在批斗的煉獄中已經接近畢業,應該拿到批斗實踐學的學士證書了。
可是,有時候紅衛兵押著我不是去批斗,而是去審訊,地方都在外文樓,但不總是在一間屋子里。其中奧秘我不得而知。一進屋子,東語系公社的領導——恕我不知道他們是什么官職——一排坐在那里,面色嚴肅,不露一絲笑容,像法庭上的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