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羲



近代學者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說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必經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雖然從事藝術創作的我,深切以為自己所做的行業并不是什么千秋大業,但王國維所言的三個境界卻與藝術境界的追求密切吻合,大有“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的感概!
我常認為畫境與人生際遇和世事的領會有絕對的關系。初時學藝年少也輕,對所從事的藝術工作相當執著,總認為它就是人生的一切,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最值得盡全部力氣精神投入的圣戰,有著些許舍我其誰的征服意味,因而花了很多時間在技巧和基本功的琢磨上,并對世事抱著批判挑剔的心態。繼而隨著年齡漸長及閱歷的增加和對各種俗世的磨練,領略到天地無私的奧秘,而從時光飛逝中深刻體驗到生命的短暫與淺薄,對藝術的追求不再過于偏執,而希冀它能為人生帶來什么執拗,進而發現它單獨存在的價值。然而從無常人生與各人際遇不同的現實環境里,終于了解世事豈能盡如人意的無奈,因此有努力的追求經營到順應命運的安排,最后創作回歸到作家的內在心靈,畫畫本身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對現實生活中自我的觀照,藉圖畫描寫胸中逸氣,所以創作變成了自我的產物,不計較得失與批評,純粹為自己而畫,到了此階段,需有相當的勇氣能捐棄成見,并能脫離潮流的羈絆,更重要的是還能在榮辱、利益、得失之間堅定自己的方向;如此說來“藝術”的創作對個人修為而言,似乎是提供了修煉的道路,讓我們在現實與理想中掙扎,在現實與夢境間進出,而從中找出平衡點度過心理上的難關。
我資質愚鈍,雖然學畫及從事創作有很長的一段歲月了,但始終還不敢自認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對于藝事的學習依然抱持著兢兢業業的態度,所以到現在仍然喜歡對著鐘愛的花草鳥獸做詳細的觀察和描繪,希望借著基礎的訓練從大自然中領悟更多。然而每次的觀察和臨摹,卻又發現了新的東西是先前遺漏的,而此同時也對古臨摹上入手,藉由臨摹古畫,訓練自己的技巧向自己的能力挑戰,也學習古人面對藝術創作的精神態度,從觀察自然生物中感覺生命的氣息,因此我相信“寫生”不單只是對于客觀事物形體的描繪,更重要的乃是感應對象內在的生命氣息將其內在的生命內化為自我的生命,在由畫筆畫出,然而這又是何等艱難呢?如何將抽象的“生命”以畫筆畫出呢?造物之神妙,豈愚人可及!于是我就在這一邊學習與一邊進行創作的踉蹌中追求夢想!
思想是創作的主軸,而過去生活經驗和記憶的累積則是創作內容的養分,自幼農村的生活背景,讓我有一段美好的童年,這些大自然萬物,成了我畫中的主角,我試著從中找出與人關聯的部分;在眾多表現形式當中我并不是很在意畫是否過于傳統或現代,只在意它是否代表了我個人,是否為我誠懇的創作,因此“形式”對我而言,反遠不及我對作品的感情來得重要,所以我認為畫者伊定要回到內心深處的原點去進行創作,每思及此就發現自己做得還不夠,內心過得不踏實。
人生的際遇很難說,往往不同的際遇造就不同的人生觀、價值觀和個人不同的成就,我想就是神的安排吧!這次展覽“浮生畫記”主要是記錄心情的寫真,觀者或許透過作品能了解我,或許不能,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完成了這些作品,完成作品的剎那我如釋重負心胸坦然,我想這就夠了!
在研究所求學的過程中,要特別感謝詹前裕老師、李貞慧老師、張貞雯老師有關膠彩畫經驗的傳承,以及王秀雄、姜一涵老師美學理念上的啟發,能讓我有更大的表現空間。尤其詹老師的提攜與知遇予我裨益良多,若無老師一路栽培我將一無所有,今天的學習還在原地打轉,自行摸索,由于他無私的付出讓我省掉許多不必要的時間花費,其寬大的胸襟令我深自佩服;另外要特別謝謝詹師母一句造就人的話,讓現在學習逆境中的我茅塞頓開,有膽勇往直前。當然也要特別感謝趙宗冠老師熱心的指導為我解惑,使初學膠彩畫的我能得啟蒙!
個人實不敢耆言成就,因為膠彩畫的包容性、廣泛性不是淺短言語可以道盡,每思及此就覺自己的渺小,畢業至今仍然覺得自己的學習尚有未盡心力之處,從藝近20余年的歲月說來汗顏,至今未能有所進展,只能就日常生活瑣事畫以紀之,故名“浮生畫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