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宮詞初探

侯瑞朝

摘 要：歷史上的女性多數隨著時間的流逝湮沒在紙張案牘中，能脫穎而出青史留名者，皆是才華橫溢之人，花蕊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由南唐入宋，創作了大量宮詞，推動了唐代王建以來的宮詞的發展。本文試對花蕊宮詞的藝術特色作一探析。

關鍵詞：花蕊夫人；宮詞；藝術特色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4）07-0145-02

一、花蕊夫人簡介

花蕊夫人其名，在歷史上曾被三個人用過。一位是前蜀王建之妃。但其淫亂亡國，故其事跡在史上不足稱道。另一位是后蜀孟昶之妃。而為后人所稱道的宮詞百首的作者，大多數人認為是后蜀孟昶妃徐氏。《十國春秋·卷五十》云：“又有南唐宮人，雅能詩，歸宋后，目為小花蕊，其詩名皆從同。”這就是南唐的小花蕊。雖與后蜀花蕊夫人同時，但其得名為小花蕊，則在降宋之后，其被稱為花蕊夫人之時，自當晚于后蜀花蕊夫人。其實花蕊其名，最初則是來自于前蜀趙氏，這位趙氏知道的人可能不是很多。據《蜀梼杌》載，播炕有個妾名叫解愁，“姓趙氏，其母夢吞海棠花蕊而生，有國色，善為新聲及小詞”。花蕊之名，可能從此而來。宋人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記載：“徐匡璋納女于孟昶，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擬其色，似花蕊翻輕也。又升號慧妃，以之為號，言其性也。”對于后蜀花蕊夫人的姓氏，史書有兩種記載：一曰姓費，一曰姓徐。后人對其考據，目前尚各執一詞，沒有定論。據記載，她“幼能為文，尤工詩詞。嘗效王建作宮詞百首，為時所稱”，故其所作宮詞也可得王安石等所喜愛，自然是情理之中了。

宮詞是一種題材獨特的詩，其主要內容是描繪宮中生活，內容比較健康。其與宮體詩雖只有一字之差，但其實不是一種。宮體詩是指宮廷的艷情詩，它是一個歷史性的名稱，在題材上不外乎描寫女性，對女性的審美觀照同對器物的審美觀照是一樣的。所以在情調上傷于輕艷，風格上比較柔靡緩弱，注重辭藻、對偶與聲律。對于宮詞，班婕妤、謝眺導其源，李白、王涯揚其波。宮詞創作掀起了一浪又一浪高潮。首號宮詞者，當為唐王建，其以組詩的形式作宮詞百首。開啟端流，后繼者遂而扇其風。這其中不乏大家，比如李益、白居易、劉禹錫、溫庭筠。然而花蕊夫人宮詞能在眾大家中脫穎而出，沒有被歷史潮流所湮滅，必定有其獨特的價值與成就。

二、花蕊夫人宮詞的特色

（一）真實

我們都知道，要成為好的文學作品，必須求真，有真正的感情，而花蕊夫人的宮詞最大的特點就是真。這與她的身份有關，身為宮人她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來進行創作；而她又不是一般的宮女，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她有足夠的自由與時間來“寫新詩”。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個才女，而身為一名女性，來寫一些關于自己熟悉的題材的詩更是得心應手。這樣就擺脫了傳統的“男人寫閨情”、“外臣寫內事”的局面。作為男性，性格方面本沒有女性細膩，并且也沒有多少機會去深宮采集題材，也許有時會像李白一樣參加宮宴，可是機會并不是很多，題材也不是很廣，所以就是李白也只能說一說“云想衣裳花想容”來描繪一下楊貴妃的美貌。而王建之所以能寫宮詞百首，也是來自于一位名叫王守澄的人。《唐才子傳》載：“建初與樞密使王守澄有宗人之分，守澄以弟呼之，談間故多知禁掖事，作《宮詞》百篇。”可見王建的題材來自于這位樞密使。可是就是王建的題材也是道聽途說，縱然這位樞密使講述的再好，王建的想象力與才情再高，這也是第二手的材料，比不得花蕊夫人信手拈來。

（二）題材廣泛

花蕊夫人的真首先體現的就是題材的廣泛性。因為宮中什么事花蕊夫人都見過，所以無論是郊游、宴飲，還是恩寵、娛樂，或是才人展才、昭儀游船，她都有所涉及。當然這種廣泛性在王建詩中也有體現，但是卻沒有花蕊詩中來得廣。有些事不但王建不知道，王守澄也不會聽說。

比如：“三月櫻桃乍熟時，內人相引看紅枝。回頭索取黃金彈，繞樹藏身打雀兒。”后宮之人閑暇游春，以至于嬉戲打雀兒。這等生活情趣，恐怕也是王建之流難以想象的吧！這樣的例子，在花蕊宮詞中不勝枚舉，這樣廣泛的題材，一改宮詞不是描紅寫翠、就是瓦冷被寒的傳統。這樣的題材也給我們提供了大量珍貴的資料，以幫助我們更全面地認識蜀宮生活。

（三）描寫生動

因為真，所以形象、生動。宮詞所寫，花蕊都是見證人，或是親身經歷。所以她格外注重細節，而這也是他人所不可比擬的。因為其他人都是靠想象力，技高者生動一些，但所寫差不多都是千篇一律，寫宮女幽怨，無非是玉顏不及寒鴉色，寫妃嬪受寵，不過是火照西宮知夜飲。大部分都是直接對其進行描繪，少有的會有心理描寫。而花蕊就不是這樣，因為她在宮中，所以近水樓臺先得月。她有資格進行細節描寫，用細節描寫來展示人物的心理活動。比如下面這兩首詩都是寫宮女騎馬，不僅不雷同，反而各有聲色。

其一：“殿前宮女總纖腰，初學乘騎怯又嬌。上得馬來才欲走，幾回拋鍵抱鞍橋。”

其二：“羅衫玉帶最風流，斜插銀蓖慢裹頭。閑向殿前騎御馬，揮鞭橫過小紅樓。”

第一個宮女可能是初學騎馬，有些害怕，性格也有點靦腆。這可能因為她是殿前宮女的緣故吧。“纖腰”兩字把她的嬌弱體現得非常透徹。前兩句一個“怯”一個“嬌”，把這個宮女復雜的心情刻畫出來，可這還是單純的白描。最出彩的是后兩句，上得馬來才欲走，先設定了一個條件，算是高潮前來的小鋪墊，幾回拋鍵抱鞍橋。一個“拋”一個“抱”，把小宮女的心情全都寫出來了。在馬兒開始跑的時候，由于害怕，所以她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做什么，索性死死地抱住馬鞍。這樣的詩由于真實而精彩生動，絲毫不矯揉造作。

第二個宮女膽子比較大，性格外向，“最風流”三個字說明她不僅毫不怯場，甚至還有些主動呢。可能她騎馬比較好，也可能她比較好表現，所以騎馬也要好好打扮，“羅衫玉帶，斜插銀蓖”，絲毫不馬虎。最精彩的是最后一句“揮鞭橫過小紅樓”，生生地把這個小宮女的志得意滿表現出來了。我們仿佛能看到這個宮女勇氣可嘉，在馬場上飛奔的情景呢。這些畫面這些情景，非親歷者不能道出，即使可以想到，也不會這樣生動。這不是說花蕊夫人詩藝多么高超，最重要的是她有生活素材，所以單單白描就足夠精彩了。

（四）與楊萬里詩風格的關系

從某種感覺上來說，花蕊百首宮詞中有些詩讀起來到有點像楊萬里的詩。楊萬里的詩興主要在自然風物和日常生活的情趣上面。而花蕊也正是如此，宮中景物，日常瑣事都出現在她詩篇中，寫來就是饒有情趣。楊萬里的詩讀來活潑自然，不受拘束，富有情趣，近乎口語。只不過楊萬里詩中有作者主觀情感的是那些小荷蜻蜓、山峰山泉，而花蕊詩中那些活靈活現的都是宮女妃嬪。

比起花蕊夫人寫有感情之人，楊萬里賦予無感情的自然之物以情感，手段自然更為高明。只是和其他宮詞詩人筆下單純呆板的宮人形象相比，花蕊夫人宮詞中形象生動、活潑有趣的宮女自然就更討人喜愛了。而正是由于花蕊宮詞中那總是嬉鬧的宮女給我們吹來清新的風，讓我們知道，宮中之人除了工于心計、嘆秋扇之棄、恨珍珠寂寥之外，還有那么溫情與開心的一面。畢竟宮女門都是魚行不獨身、三三兩兩聚的豆蔻女子。可喜的是花蕊把那重重簾幕之下最美好的一面給我們展示了出來。

“寂寞花時閉院門，美人相并立瓊竿。含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朱慶馀的這首《宮詞》非常形象地把宮中女子小心翼翼的生活描繪出來。當然，題材的廣泛性也表現在花蕊詩中。花蕊詩中的女子雖然也多是活潑可愛、不失天真本性，但她們是一言也不敢亂說的。受寵的人居安思危，失寵的人懷念舊恩。雖然她們衣食無憂，可是伴君如伴虎，她們的生活也是在等待君王與畏懼君王中度過的。她們也會發出“翠眉不及池邊柳，取次飛花入建章。”的感嘆。這和“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又有什么區別呢？以致花蕊看到美好的景致想到的卻是“好題幽恨寫閨情”。花蕊這樣得寵尚且這樣想，更何況他人？被君王冷落，所以不得不“看叫鸚鵡念新詩”、“碧窗盡日教鸚鵡”來打發時間了。君王的“羊車到處不教知”，又給多少個人帶去“排比椒殿的暖無”的感慨呢？在這樣的情形下，也許“水風涼處讀文書”，“碧鎖窗前學草書”，也只是無可奈何之舉了。

（五）別具意蘊的藝術特點

花蕊夫人描寫人物，除了生動形象，富有生活氣息之外，便是有意蘊，重視文外之旨。這一點倒是很合皎然的標準。

“薄羅衫子透肌膚，夏日初長板閣虛。獨自憑欄無一事，水風涼處讀文書。”宮女本來就有文采，雖然日常陪侍君王，但于文書卻不荒廢。夏日日長，閑來無事，偷得浮生半日閑，所以就找一個清凈之處讀書。和其他的詩不同，花蕊的其他詩中，或是以動態取勝，或是活潑見長。但是這首確實不同，四句詩中唯有“水風”二字或有一絲動態，可是水風之動只可感而不可看，更是以動襯靜，愈見其靜。整首詩意境雖尚沒上升到理的高度，于王維比還不可，但是也自是頗有意境。

“新秋女伴各相逢，罨畫船飛別浦中。旋折荷花伴歌舞，夕陽斜照滿衣紅。”

這首詩寫的內容是采蓮，伴隨著宮女的采蓮曲，引得讀者無限遐想，整首詩純用白描，看似不經意，但反勝過反復渲染。就如同作畫，寥寥幾筆，便出意境。最妙的是最后一句，夕陽斜照，本已很美，更何況有荷花，有歌聲，新秋之際，天高氣爽，一個“紅”字是畫龍點睛之筆，給所有的東西涂上了一層色彩。同是斜陽，斷腸人在天涯之句難掩人思鄉孤苦之感，可在這里，卻又是那樣的安詳悠遠，讓人浮想聯翩。采蓮女是快樂的，作者也深深陶醉了。

三、結語

花蕊夫人雖是女子，但也不讓須眉，其破“男人寫閨情”、“外臣寫內事”之功，廣宮詞題材之力，興宮詞詩篇之勞，足矣屹立于古代著名女詩人之列。更何況其宮詞有獨特的真，加之高超的細節描寫、心理描寫以及樂觀清新的生活態度，再加之頗帶點楊萬里詩風的活潑，稍微一點的意境，披劉勰之隱秀，著皎然之含蓄，即使與薛濤、文君、易安、班姬相比，也絲毫不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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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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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姜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