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胡楊郭丞

樊曉麗

“義賣圖書為了郭丞”、“壓歲錢投進捐款箱”、“50余名殘疾人自發(fā)捐助殘疾兄弟郭丞”……蛇年春節(jié)剛過，在首府烏魯木齊，一場場為郭丞進行生命接力的志愿活動相繼展開，各大媒體和社會各界都心系郭丞的安危，愛心讓這個春天格外溫暖。

高位截癱、時時和死神抗爭，這就是郭丞的常態(tài)。為何郭丞吸引如此眾多關(guān)切的目光，又是什么力量讓郭丞如此堅強？有人說敬佩郭丞躺在病床上卻寫了3本書；有人說郭丞對生命的態(tài)度讓人敬重。郭丞說，他希望自己能用生的激情、活的勇氣像胡楊一樣挺立。

車禍改寫人生

1998年12月27日，新疆福?？h飄著鵝毛大雪。朋友結(jié)婚，郭丞是攝影師，因為路滑，郭丞乘坐的車撞到了樹上，當時，醫(yī)生斷言他只能活兩個月。這年郭丞25歲，他照了婚紗照，準備結(jié)婚；還開了一家工藝美術(shù)店，事業(yè)正要起航，而人生就在幾秒之內(nèi)被改寫。

胸部以下截癱，除了脖子能夠轉(zhuǎn)動，郭丞只能躺在床上。大小手術(shù)他做了多少他自己也記不清了。躺在床上，他的生活幾乎與世隔絕，自我封閉的內(nèi)心忍受了油煎一般的痛苦。肉體的折磨對郭丞來說還不算什么，一個活蹦亂跳的帥小伙告別了健全人應有的生活，那種心情除了灰暗還是灰暗。極大落差，使郭丞一度產(chǎn)生過輕生的念頭，可悲的是，他連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也無法做到。

郭丞無法與外界聯(lián)系，在狹小的生活空間里，他只能看到窗口的那片天空，病痛的折磨、被人遺忘的孤獨時時侵襲著他。每天，他只能轉(zhuǎn)動一下頭，望著窗外的藍天和期盼偶爾掠過的小鳥，眼淚，拌著幾近絕望的心情將枕巾浸濕。

以母親的名義活下去

因為整天躺在床上，郭丞身上褥瘡連成了片。

有一次，他看到大腿上白花花的東西，他問母親：“那是我的骨頭嗎？”母親流著淚點點頭。于是，郭丞一連幾天不吃不喝，他想以絕食了此一生。

在郭丞絕望時，母親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無奈之下，母親告訴了郭丞真相：為了籌錢給郭丞治療，母親白天兼了兩份勤雜工，夜里糊紙盒。為了能借到錢，無助的母親曾幾次跪在別人腳下……

郭丞的心碎了……

面對母親，他為自己選擇逃避而深感恥辱。他暗下決心，自己要勇敢的活下去，以母親的名義！

“我是個肉體癱瘓的人，但是我的心靈沒有癱瘓，是母親再次拯救了我。我每天都在為自己的目標努力著，奮斗著，盡管我所做的一切很渺小。倘若有一天我突然死了，我會為我與病魔斗爭了這么長時間而感到驕傲；倘若有一天我突然站起來了，我不會因為這幾年躺在病床上而感到活得乏味，因為我沒有虛度光陰，我的每一天都活得充實……”

郭丞決定選擇堅強地活著。

活就要活出精彩

2000年，北京的一個朋友鼓勵他寫作，并且給他寄來了一臺電腦。他開始用一只自制的假手指寫作，也開始寫他的截癱日記。

于是，手掌都伸不開的他開始嘗試打字寫作。郭丞用那只特制的“手”（將一鐵鉤綁在手腕上，在上臂的帶動下在鍵盤上敲字）每天側(cè)躺在床上堅持寫作3000字。他試過用筷子、塑料棒、鉛筆頭等綁在胳膊上打字，但最終發(fā)現(xiàn)用舊電線做成的“手”最好用。

除了寫作，郭丞憑著以前的書法基礎(chǔ)，開始練起了嘴上書法。

由于上身沒知覺，坐在輪椅上，他就會往前栽，家人用皮帶把他的上身固定在輪椅上。郭丞用嘴咬住筆桿的后部，用上牙和下牙當手腕，舌尖當手指，以此在書寫中運筆，口水無意間順著筆桿流下來，和墨水混在一起。水墨交融，那不是字，也不是畫，用郭丞的話那叫“紙上涂鴉”。

剛開始寫小說，他側(cè)躺在床上，每天都寫作十幾個小時，但只能打一兩千字。一年后，郭丞在鍵盤上能“揮灑自如”了，一部45萬字的長篇小說《躺過長夜》在這只“手”里完成了。由縣委、殘聯(lián)、宣傳部門協(xié)調(diào)墊資，《躺過長夜》得以出版。

一本45萬字的書，一個字最少要敲3下，胳膊要動100多萬次，誰能想象出幾十萬字的作品就是這樣完成的呢？

隨后，他的散文、詩歌被阿勒泰地區(qū)文明辦編撰成宣傳手冊，署名為《生命的陽光——讀讀郭丞》。

郭丞說，所有的這些作品，都是想讓社會更多地重視殘疾人，知道我們也有理想，我們并不愿被遺忘在角落里。除了寫作以外，郭丞還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書法作品、并寫了《媽媽的微笑》、《熱愛藍天、擁抱生命》、《同桌情》、《感覺》等頗受好評的歌曲。

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了4年后，書法、電腦、文字、網(wǎng)絡(luò)……他走出了生命泥潭，書寫了真正的活著。

“即使只能活兩年，也要活出個樣子。”他告訴自己。15年過去了，郭丞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醫(yī)生曾經(jīng)為他判定的“兩年生命”。

原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司馬義·鐵力瓦爾地到福海縣視察工作時曾看望過郭丞，稱他為“新疆的張海迪”。

就是用這只“手”，郭丞完成并出版《躺過長夜》、《生命的透析》、《截癱日記》等作品，共計100多萬字。為此，他入選了中國網(wǎng)絡(luò)媒介首屆感動中國人物。

生命因磨礪而展現(xiàn)光華

正當他的寫作漸入佳境時，尿毒癥、糖尿病、高血壓等并發(fā)癥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右眼失明，左眼視力也已模糊。他原本依靠網(wǎng)絡(luò)與外界保持聯(lián)絡(luò)的紐帶中斷了，不能上網(wǎng)，不能寫作。他的創(chuàng)作愿望被無情地剝奪，現(xiàn)在他每天只能靠耳朵來聆聽這個世界。

郭丞憑借頑強的生命力，至今已度過了13個年頭。在與病魔斗爭的漫長時光里，他沒有虛度光陰，更沒有只是簡單地延續(xù)自己的生命。在福?？h縣委、縣政府和殘聯(lián)及許多熱心人的幫助下，郭丞的作品《躺過長夜》、《生命的透析》、《截癱日記》得以問世，不僅是對郭丞身殘志堅精神的褒獎，更是對殘疾人渴望生命和回歸社會的人性關(guān)懷。正如郭丞自己所說，小說的出版印證了他不是簡單地活著，而是活得很精彩。

不管身體怎么樣，心情怎么樣，好好活著的信念在郭丞心中深深扎根，贊美生活的熱情愈加飽滿。

郭丞頑強地挑戰(zhàn)著自己。面對死亡，他沒有了眼淚。但說起父母親，他淚水縱橫，他為無法盡孝父母而心存愧疚和遺憾。

母親一直不離不棄地陪伴著郭丞，父親因病去世后，他最大的愿望是想讓母親生活好一點，為母親做些什么，他害怕他離開后，母親會更孤獨。他說，他之所以能夠堅持活著，和母親生命之間的對望也是一種力量。

郭丞有兩個姐姐，在他的多舛命運中，同樣守護著他。15年來，尤其是患尿毒癥后，兩個姐姐輪流照顧他，親情為生命注入了最大的養(yǎng)分。

多年來，有無數(shù)的人幫助過郭丞，為他捐款、幫他賣書、義務(wù)送他去醫(yī)院……知道他、了解他、走近他的人都會心生敬佩，對生命更加敬畏，他們伸出援助之手是因為對生命的尊重。

“我不能去看海，卻能在文字的海洋中遨游；我不能行走，卻可以用筆走遍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喜歡聽敲擊鍵盤發(fā)出的清脆響聲；我喜歡看文字一個個踏著節(jié)奏、有規(guī)律地出現(xiàn)在電腦屏幕上……”

“生命對于每一個人都只有一次，每個人都想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有質(zhì)量，讓自己的生命有意義，命運對我是不幸的，但幸運的是我能夠坦然面對它，我不想成為社會的累贅，更不想成為家庭的包袱，不想給政府添麻煩，也不想接受別人的憐憫和施舍，我要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p>

這是郭丞前幾年在日記中的記述。如今，病痛使他連順暢的呼吸都成了奢侈的事情。

2013年1月31日，因肺部感染，郭丞從福海縣醫(yī)院轉(zhuǎn)院到解放軍四七四醫(yī)院，加上尿毒癥性腦病引發(fā)癲癇，他時而昏迷，時而清醒。

我們期待著，有著胡楊般堅強意志的郭丞，能夠早日康復。郭丞，加油！

編者：很不幸，3月1日編完這篇稿件，4日一上班，就得到消息，3日郭丞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世界。盡管不愿接受這樣的消息，但卻是事實。郭丞走了，但我相信，他身上的這種胡楊一樣的精神依然會感動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