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你先到

趙國江

曲向東的大兒子曲兵，在省城中醫藥大學畢業后，把簡歷投給了一個叫上丁的制藥企業，沒過兩天獲準面試。一位面色白里透紅的老夫人用她那雙富有神采的大眼睛把曲兵從頭到腳審視了兩遍，像是尋找什么記憶，又像是在分辨什么，然后問道：

“你爸爸叫曲向東？”

“對。”

“在大旺鄉工作過？”

“對。”曲兵在簡歷上只寫了父親的名字和農業干部退休字樣，并沒注明在哪工作，而眼前這位老夫人卻知道父親曾在大旺鄉工作過。這事有點蹊蹺，他補充說：

“后來在縣農業局退休。”

老夫人沒搭他的話茬，又問：“你媽媽身體可好？”

曲兵答道：“我媽去世了，心臟病。突然發病，沒能搶救過來，那年才59歲。”曲兵心想：她還認識我媽嗎？想的瞬間老夫人又問道：

“你爸爸，現在是單身，還是又找了？”

曲兵答道：“單身。”

老夫人如釋重負，不再問了，決斷地說：“讓你父親來一趟，你就可以上班了！”

曲兵聽完這句話滿是疑惑，想要問：“為什么？”老夫人已經轉過屏風，走了。

曲兵只好給父親打電話，告訴他來省城一趟，他就可以上班了。至于為什么，曲兵也弄不明白。不過，曲兵把自己的疑惑講給了父親，也把與老夫人的全部對話告訴了父親。曲向東一開始是一頭霧水，弄不明白兒子工作與自己有什么關聯，聽了兒子的敘述和分析，他逐漸想起來一個女人——月書華。這人時任大旺鄉革委會副主任，是個膚色白皙、長相類似薛寶釵摸樣、熱情奔放的女人，靠她的摸樣是不愁嫁人的，可是卻向有婦之夫、并不帥氣的曲向東表達了愛意，而且兩次，都被曲向東已有妻室“她比你先到”為由拒絕了。也巧，這時正趕上月書華調到上一級市里，此事戛然而止，再沒下文。沒想到三十多年后，她會在省城上丁制藥廠出現。

根據兒子對她體貌特征的描述，曲向東認定極有可能是她。

說時遲那時快，曲向東找來箱包、衣物、牙具準備出發，這時，“篤篤”響起敲門聲，曲向東打開房門一看，眼前站著一位女士，門旁停著一輛銀色寶馬車，只見這位女士上穿淡藍色竹紋飾紗料上衣，下著天藍色百褶裙，顯得華貴大方，頗有風度。女士微笑著向他走來，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

“曲向東，三十多年沒見，你身體可好啊？”

曲向東一時發蒙，只覺得眼熟，沒反應過來，在那愣愣地看。這時女士的手已經握住曲向東的手說：“曲向東，我是張子薇呀！你忘了，曾經向你表達過‘那個的人，張子薇呀！”

曲向東這才認出，是在農業局共過事的張子薇女士。他馬上帶著抱歉的口吻，雙手握住張子薇的手說：“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晃的功夫，我都退休了。你好像不見老，今天，這是？”

張子薇說：“咱們上車，咖啡屋說話。”

原來張子薇和月書華是親姐妹，因為舅舅家沒孩子，便過繼給了舅舅，改姓張。舅舅經營制藥企業，退休后將企業交給了張子薇，張子薇忙不過來，便把姐姐月書華請來幫忙，任人事部經理。

曲兵遞簡歷的時候，張子薇也在場，瞥見一個曲字，順手拿起一看，明晃晃的寫著父親曲向東，這令張子薇太驚奇太驚喜了，她的心跳加速起來，再看那簡歷上的照片與曲向東有九分的相像，她心里一陣狂喜，有點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她聽姐姐月書華講過，向曲向東表達愛意，被“她比你先到”這句話拒絕。她張子薇本人也曾遭遇過“她比你先到”這句話，沒有跟姐姐說過。她知道姐姐月書華的心思，但是經過這三十年的光陰，她本人因男人出軌遭遇兩次婚變，比姐姐不幸，姐姐的男人雖然得了癌癥病逝，但畢竟姐夫在世時對姐姐很好。她不想失去這個機會，她想先于姐姐表達。于是告訴姐姐，明天面試。而她立即通知司機，駕車直奔大方縣農業局了解曲向東情況，得知曲向東正是單身，于是驅車趕往曲向東的家。這才有了剛才門口的那個場景。

咖啡屋里，張子薇特地要了一瓶全甜葡萄酒，各倒一杯，然后站起身，鄭重地說：“你可能已經忘了我曾經向你表達愛意的話，可是我沒有忘，今天我再次重申，我愛你，你還有什么理由，說什么‘她比你先到是吧！”她盯著曲向東的眼睛，等他回答。

曲向東略微思索一下，將酒杯舉起，一口喝干，認真地說：“今天是沒有理由，沒有理由再說‘她比你先到，但是我有個問題要問。”

張子薇說：“你問。”

曲向東說：“我是一個普通的工程師，并不帥氣，長相普通，為什么到現在，你還相中我，為什么？”

張子薇也將酒一飲而盡，回答說：“你渾身有一股男人正氣，在我眼里，你不會走歪路、邪路、下坡路。”

……

回到省城，張子微向姐姐月書華講了與曲向東會面的事情，月書華良久沒有言聲，只是說：“我知道了，祝福你妹妹。”當見到曲向東時，月書華說：“我知道，你有一句話等著我——‘她比你先到，今天你別說了，我替你說，如果所有的男人都這樣說這樣做，那該有多好。”

月書華伸出大姆指說：“我贊成‘她比你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