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腰的勝利者

李敖

1945年，日本人投降了，在投降的那一天有照片拍出來，日本戰敗國遞降書的時候，這個投降者的腰板比較直，勝利者的腰反倒彎了有三十度。這兩個人彎腰的程度不一樣。怎么你打贏了比打敗了仗的腰彎得還多呢？很顯然，勝利者上了當，或者沒有注意到，你不該彎腰彎成這樣子。請看國民黨官方刊物的說明，“日本駐華派遣軍司令岡村寧次向何應欽將軍呈遞降書”。

一般人看不出來這個錯誤，這個遞降書的人不是岡村寧次，而是岡村寧次的參謀長，叫做小林淺三郎。岡村寧次在哪兒呢？岡村寧次大模大樣坐在何應欽的對面，他讓他旁邊的參謀長過來遞降書。投降的頭子不站起來遞降書，可以神氣到這個樣子。蔣介石派出來的何應欽，可以讓對方投降的司令官坐在那里不遞降書，請問日本人怎么會看得起你們？

在舉辦這個儀式以前，國民黨先要跟日本人談細節，岡村寧次派他的副參謀長陸軍少將今井武夫，先到芷江來談判。我把這個資料都查出來了，根據今井武夫的回憶錄。今井武夫說，他到了芷江來談判的時候，國民黨方面是蕭毅中將來見他，他是少將，由蕭毅中將接見他。蕭毅中將向他表明了身份、姓名和介紹左右同僚以后，要求今井武夫出示岡村大將的委任狀。今井武夫說明還沒有接到日本本部的命令，不能算是正式代表，此行只是為了投降前的聯絡，所以沒有委任狀。人來了，沒有委任狀，你要查我身份，查不出來。你要我提供，沒有，你要不要我，我在這兒。蔣介石接受這種局面，不追究了。

我們再看他說的，國民黨這邊給他們備忘錄，今井武夫拒絕接受。“我拒絕接受備忘錄。何應欽上將以寬容的胸襟撤回了備忘錄。”投降的人拒收，何應欽看他不收，不收就不給了，就這樣子。蔣介石手下的這些人，當然是奉了蔣介石的命令，對一個戰敗者，日本的少將，都這樣子，“以寬容的胸襟”，全不計較。不遞委任狀，也不接受備忘錄。蔣介石手下全部接受。最后怎么樣？大家還抱在一起哭。“這些人竟和我們互相擁抱而哭，隨后又很高興地談話。”像什么話！你們是戰勝者，是中國人的將軍們。日本人來投降，日本人在中國抱你們中國女人抱得還不夠嗎？這回來投降的時候，談判的時候，還抱著日本人哭，你說蔣介石手下可不可惡？這都是國民黨干的事情。

我們再看，然后講的是派人到南京來簽降了，接收了。這些大員下了飛機，大家舉行投降儀式，飛機到了，岡村寧次沒有出現，沒有來接。你們來了，我理都不理，不接，“來迎接他們的，竟不是岡村寧次，而是岡村寧次的一張名片。”日本人拿來名片，這是我們總司令來歡迎你們。晚飯是今井武夫請的，岡村寧次等大員全都不來，由副參謀長今井武夫少將跟國民黨這些中將、上將來見面。然后談判，最后他們說，岡村寧次要過來看我們。國民黨這邊就答應日本人。“我們只是沉著對日方說，岡村寧次大將來的時候，國民黨大將們到室外去歡迎他，并且叫衛兵向日本的岡村寧次敬禮。”岡村寧次就答應來了。然后岡村寧次說，我在家里面等你們來。國民黨的大將說，我們不能到你家里去。后來日本人就嚇唬國民黨，說我們岡村寧次大將要自殺，要切腹。打敗了，他不要活了，國民黨嚇死了，就派人去看他，給岡村寧次看投降的文件。你向我投降，我怎么可以給你看文件呢？你簽字就好了。“岡村寧次在投降前，早就看到了降書的內容。”國民黨大員冷欣將軍回憶說：“曾于簽字前夕，九月八號夜間，秘密先給岡村寧次將軍以閱讀的機會，隨即收回；并約定：（一）不許抄錄；（二）不準提修改意見；（三）不得于簽字以前宣揚。”

換句話說，給你打小抄，你要簽字的內容，先給你看過，表示友好。還不夠。按說投降，日本降將要把象征性的武器交出來。那是什么東西？軍刀，日本人的武士刀要交出來。問題來了，有人說，要按照投降慣例，投降代表需交出武士刀。結果蔣介石的手下怎么辦？當然是蔣介石同意的方法，偷著告訴岡村寧次，你帶刀來就要交，當場獻出刀來給我們，如果你刀不在身上，就算了。所以在舉行投降典禮的時候，岡村寧次壓根兒沒帶刀來，因此連象征性的武器也沒上繳。

然后按照規矩，你向我投降，你向我敬禮，而我不要回禮。可是，岡村寧次回憶，“最后我在投降文件上蓋章而由小林參謀總長呈現給您的時候，您卻站起來給他回禮”。這個接受投降的何應欽將軍，腰比他還彎，丟人丟死了。

追尋當年日本人所謂投降典禮的真相。國民黨這樣子低三下四，對日本人恐懼，對日本人偷偷地打小抄，跟日本人還擁抱，日本鬼子怎么會看得起你？這就是蔣介石和他的國民黨干的事。

（《活著你就得有種》 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圖/亦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