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煤相知

一

身在煤礦，盡管

前路也許暗流洶涌，吉兇叵測

也許災害頻仍，出路難尋

盡管這些困難

我已通過瓦斯、煤塵、頂板和水

有了清醒的認識 但再多的磨折

也不能阻擋我對煤礦的熱愛

也不能阻擋我將家安在煤礦

并為此無怨無悔全心全意地付出

身在煤礦，我與煤

從一種熟悉的關系逐步轉為

至親血脈

就像一對戀人

一天天朝夕相處。逐步心有靈犀

逐步相扶相攜互為擔當

二

身在煤礦，不用說

在我內心深處

搏動著的，始終是對這些

史前生物的敬畏。有許多

我無緣得識的生物

在地覆天翻的考驗面前

毅然決然將生命

再次淬火

今天，我側耳傾聽，居然

可以聽到它們拔節的聲音

是的，它們一直頑強活著

這些拔節始終沒有停止過

三

身在煤礦，是的

在地心的深處

它們經歷著水浸石浹

經歷著暗無天日

就好像一只小獸

困在生活的陷阱里

焦慮、渴望、絕望和希望

交替踐踏著它們的身體

和魂靈

與煤相交、相知

與其相比，我所有的痛苦和不安

顯得多么軟弱和寒傖

四

“徹徹底底點燃我為灰燼吧

發我應發的光

散我應散的熱?！?/p>

一個聲音裹挾著奇跡

來自時間，發自內心

來自苦難，發自生命

深沉雄渾

砸向這靜謐的世界

它深深隱藏內心的苦悶

和一些不為人知的噩夢

肆意地播撒激情和歡樂

追隨它的生命 體味它的心情

我刻意小心地，與它保持距離

我怕一轉身，沾染上它的火花四濺

此刻，我終于發現我其實

是個矛盾的人

有殷切的希望和夢想，更有現成的痛苦和絕望

每每面臨人生的重大抉擇，始終無法像煤一樣

五

這境況折磨著我的內心

糟糕得沒有商量的余地

它在歲月沉重的大氅下

在生命不斷的自我逃避里

煤，作為生命里的一位諍友

它的存在，仿佛一座雷峰塔

抑或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安靜地躺在那兒，靜靜地鞭笞

犀利地追問

那從黝黑的詞庫里迸出的一個個字眼

如匕首如投槍

倒出大量咄咄逼人的陰森寒意

我平凡的人生，在它們經年持續不散拷問下

還有什么比這揪心的應答更為狼狽更為疲憊

六

內心的陰影經久不散

我的悲傷，像活了一千多年

無可奈何，總感覺自己靈魂臭烘烘的

而煤炭，正鍥而不舍

用一滴滴潔凈的雨水不停沖洗

終于對現狀有了重新的認識

靈魂皈依的瞬間

黑色的天使再次拜訪了我

它傾聽了我所有的抱怨和痛苦

對我說：“赤子之心，堪比真金?！?/p>

羞慚的我暗中握緊拳頭

抬起沉重的頭顱

拖著像流亡者一樣的腳步，決然地

向腐朽的過去告別

七

我終于站在了煤的對面

拋下生活的沉渣碎屑，坦蕩蕩

站在煤的對面

就像鳥兒不對天空隱藏它的翅膀

就像星星不對夜空諱言它的光明

就像愛人不對愛人杜撰他的虛情

李曉波：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員、廣安市作家協會會員。詩歌《告訴你一點煤礦的事情》獲首屆川煤文藝年度詩歌獎，組詩《我是煤礦安全網的一個線頭》獲“中煤保險杯·全國安全征”文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