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中的鄉愁哲思

鄭朝暉

要去開課，讓我選一首唐詩，我好像沒怎么猶豫就選擇了《風雪宿芙蓉山主人》。因為我心底里喜歡這首詩。

日暮蒼山遠：蒼山的遼遠所營造的空闊感與日暮歸家的愿望形成了一種內在的張力，旅途遙遙，中心搖搖。

天寒白屋貧：在漫天的寒氣之中，蕭瑟的白屋更增添了旅人內心的惆悵，但也正是這白屋，又是旅人行走的目標。這里貧寒與蕭瑟造成一種壓抑感，目的是為下文犬吠之聲張目。

柴門聞犬吠：這是全詩情緒上的陡轉，犬吠之聲仿佛破空而來，雖然犬吠狺狺，是警惕和戒懼，但是對于一個孤獨的旅人來說，有犬就意味著有人，就意味著有溫暖的爐火和飯食，所以這時候的犬吠，不覺生厭，反而感到親切。

風雪夜歸人：風雪與夜，將旅途的所有艱辛表露無遺，當一個旅人裹挾著風雪和濃濃的夜色撲入這貧寒但溫馨的小屋的時候，旅人所有的艱難、孤獨、寂寞徹底化為烏有，所有的溫暖全都油然而生。這個“歸”字多么妖嬈！全詩第一第二句所營造的凄涼寂寞的壓抑在這一句中得到了徹底的紓解。

這真是一首關于溫暖的詩。這種溫暖在生活中可以是很多東西。可以是旅途中一次舒心的款待，也可以是一番交談、一次閱讀、一場邂逅……

比如現在窗外藍得讓人心蕩的天空和吹拂著的清爽的風，都讓人感到溫暖。（雖然也讓人不安。這是另外一個話題，關于中國文人內心的隱憂。）但在劉長卿那個時候——被寒冷、疲憊和寂寞折磨得一塌糊涂的時候，那陣犬吠和那一點燈光是足夠讓他淚流滿面的了。這是全部的、關于“家”的情感。

所以，我真的很愛這一首詩。其實有時候隔靴搔癢式的評語實在不足以表達出劉長卿詩中所傳達的那份溫暖與感動。

那種溫暖與感動讓我動容——沒來由的為了那幾聲犬吠和那一點燈光。

與之相仿佛的則是朱自清的《冬天》，我讀到關于豆腐的描寫，內心就會充盈著感動。至于寫窗口母子三人的期盼，接著朱自清寫道“似乎臺州是空空的，只有我們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們四人”。每讀至此，常常為之鼻酸。真的建議大家都去看看這篇文章，讓自己被市廛弄得粗糙簡陋的心靈些許顫抖一下。

還有就是《詩經·王風·君子于役》，每當吟哦：“日之夕矣，牛羊下來”的時候，我總是能在眼前浮現出一個晚霞映襯中的女子，站在門邊翹首企盼的剪影，對于夫君的思念，以這樣溫暖的句子作為結束，那種溫暖中的召喚、惆悵和失落實在是動人心魄。

多年以前，我讀趙鑫珊的文章，讀到了德國浪漫主義詩人施萊格爾的一句話：“哲學就是懷著甜美的鄉愁尋找家園的沖動。”所以凡是這一類日暮懷鄉的詩文總是能夠激發出我心底里那點哲學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