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時期的“BBS”

王路

BBS，俗稱網絡論壇。唐宋時期，也有“BBS”，就是墻壁。

墻壁的空間有限，不能長篇吐槽，只能寫短的。最言簡意賅的文體，莫過于詩。唐宋時期的“BBS”，就是題壁詩。

墻上寫詩為顯擺

任何一種事物，要想流行，非得有渠道不可。唐詩的流行，主要有兩個渠道，一個是歌館酒肆，一個是墻壁。

題壁詩雖然不是主動擴散，但每天都有人從這里走，看到墻上的好詩，背下來或者抄下來，也流傳開了。當時文人寫詩拼兩點，一是拼誰的詩先寫好，二是拼題到墻壁上的誰的詩被大家傳得廣。

有個故事是，李白到了黃鶴樓，早有人伺候好了筆墨，提筆準備寫兩句，可看到墻上有人寫了“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再看看名字：崔顥。李白一看，說我不題了。雖然嘴上說不題，還是要寫上理由：“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詩人或者為了揚名，或者為了顯擺，就把詩題在墻壁上。很多題壁詩并不是即興題的，不像北宋的蘇軾有大才，《題西林壁》這種名篇隨手操筆就來了。很多人是在家里費盡腦汁想好一首詩，背熟了，跑到大街上題上去，顯出是當場臨時作的樣子。就像今天很多怕在KTV出丑的人，去KTV之前先在家里練上幾天。

杜甫當年走到岳麓山時，寫詩“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宋公放逐曾題壁，物色分留與老夫”，說宋之問昔年被放逐，就在這里留下了題壁詩，但好在他沒把所有景物詠完，好歹還留了一些，給我今天題壁用。后來辛棄疾寫“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就是從老杜這里來的。

杜甫在夔府的時候，還寫詩給朋友，描述當時生活：“東郡時題壁，南湖日扣舷。”看來出門游玩，不得不題壁。白居易甚至說，如果沒有題壁的本事，窗牖對著的山景就白白浪費掉了：“無復新詩題壁上，虛教遠岫列窗間。”

閉門羹逼出千古佳作

題詩的墻壁，主要是禪寺的墻壁、游客多的山上的石壁、郵亭壁、樓壁。“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是常建題在破山寺禪院墻壁上的。“閑于石壁題詩句，任運還同不系舟”，是寒山題在石壁上的。“云暗山橫日欲斜，郵亭下馬對殘花”，是張祜題在郵亭壁上的。后來張祜有次到繞溪夜宿，正趕上秋天，夜橋水氣，秋竹霜華，想到從前題壁的光景，又傷感起來：“更想曾題壁，凋零可嘆嗟。”

總之，一定要題在人多之地的墻壁上，一般不在自己家墻壁上題，免得把墻壁弄臟，最關鍵的是，別人看不到。

倒是有人去朋友家，朋友不在，提筆在墻上留詩一首，表示自己來過。“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就是賈島來了沒撞見人，寫一首詩，也算此行不無收獲了。“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也是這么被逼出來的。葉紹翁一輩子別的詩都一般，就這首最好，他真該感謝那個主人。

題壁傳統，從唐朝一直流行到宋朝。《水滸傳》里也記載過不少。宋江在潯陽樓上題反詩倒罷了，吳用到盧俊義家里題壁，居然也沒被盧家仆人們阻攔。南宋的陸游、楊萬里，還經常題壁。元朝天下大亂，文人地位一落千丈。明朝的讀書人開始在義理上用功，詩詞一道衰落，題壁的傳統也不再流行了。

（摘自《看天下》2014年第17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