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想起了幸福

周存云

最近一段時間，早上我總是被雞鳴聲喚醒。

住在鋼筋水泥澆鑄的五樓上，我是不可能養一只司晨打鳴的雞的。那是我新購置的一部手機，妻子總喜歡把叫醒的方式定為雞鳴聲。

每天早上六點半，雞鳴聲會準時響起，它在叫醒妻子的同時也叫醒我正在上初中的兒子。有時在睡夢中的兒子不會聽到，妻子便會將他喚醒。他們盡量用輕微的方式穿衣、洗臉、吃早餐，然后走出家門，腳步聲在我的聽覺中漸漸遠去。

我繼續躺在床上，但是我再也無法入睡。我覺得當中學教師的妻子和上初中的兒子都過于辛苦地面對生活，只是每天早上的喚醒方式，對沒有鄉村生活經歷的他們，總是帶來一種新鮮的感覺，使他們調整著一種比較好的狀態去面對每一個日子。同樣，這種喚醒方式也常常把我的思緒帶到那些經歷的歲月的無限的回味中。

我出生在湟水南岸的一個小村莊里，我的童年和泥土、莊稼、羊群、蘋果園以及家養的雞緊緊聯系在一起。

記得童年的黃昏，看到小伙伴們趕著自家飼養的羊去草坡放牧時，我總是羨慕之余常遺憾自己家中養不起羊，不能像那些小伙伴一樣手捧書卷看羊吃草。偶爾跟著他們走上高高的山坡時，我常遙望著看不見的遠方出神，對那無法走進的城市充滿了好奇。

我的童年在物質相對貧乏的年代度過，但在泥土和石塊的游戲中我的童年依然充滿了歡樂。看著回到家就趴在書桌上寫那總是寫不完作業的兒子時，我覺得兒子的童年缺乏一種來自自然的樂趣，而過早地體驗到勞累。

當初，我曾對在我坎坷潦倒時屈尊下嫁的妻子承諾，一定要讓她過上一種幸福的生活。可是到今天才發現，世間任何一個人的幸福都不可能被別人保證。如果說愛情叩開了我們的心靈之門，那么婚姻則給了我們一個心靈相擁的機會。可是生活的瑣碎、生存的壓力和對未來夢想的渴望，讓我們的心靈比我們的身體更加疲憊，以至于當我們擁有了可以長久相互依戀、相互關懷的機會時，我們卻漫不經心地一點一點地錯過了。人生的旅途充滿了艱險，許多時候，我們就像奔馳的列車總是忙碌地轉個不停，似乎連眺望遠方的時間也沒有。偶爾仰望無垠的天空，在那高地之高處顯得更加空曠和遼遠。突然掠過頭頂的鷹翅，在瞬間的陰影中讓我一陣陣地感到內心深處無所不在的迷惘。

泥土、種子、雨水和天空，使我的夢想有了廣闊的土壤。很久以來，我都向往著能夠生活在別處，企望能在這廣闊的世界找到一個美麗溫馨的地方。然而，理想的人生面對的卻是處處充滿了缺陷的世界。

鳥兒選擇飛翔，自由或是艱難的飛翔，它們一生傲岸而高貴，卻也單薄而無助。

我不停地走過許多陌生的地方，這是我能夠到達向往中地方的唯一可能的方式。以一種對世俗生活中許多部分的不斷放棄和對內心深處追尋的許多部分的相遇，使我對漂泊的過程充滿了信心，在獨處的夜晚，在異鄉的街頭，我時常感到自己的心靈啼叫著、嘶鳴著，充滿了飛翔的欲望。

時間是一個容器，快樂的、痛苦的淚水都被它收藏。堅不可摧的黑夜把我掩埋在時光的深處。我看到孤獨的氣球懸浮在微塵里，風和火苗在這個夜晚奇異如搖動的花朵，照耀著飛翔的鳥和我。

我是那么卑微，在生命的草原上，我一直跪著，跪成馬的耳朵，也沒有聽見命運的召喚。在如泣如訴的月光里，在蒼茫宇宙的時空里，我常常感到自己是那樣孤獨，黑暗總是無邊無際。我知道，在命運的手中，我只是棋盤上那個小小的卒子，面對布滿陷阱的生命之旅，除了前進，我別無選擇。

我與來自心靈深處的懦弱作戰。

我與命運抗爭。

一個按照自己的目標旅行的人是幸運的，也是幸福的。這使我常常想起我的朋友老邊、主人。他們都是活在自己的向往中，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他們是自己真正的主宰，而我卻為了過上某種更物質的生活，在煩躁和不情愿中日復一日地忙碌。

星辰永遠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我們為何要選擇星辰呢？那是因為有黑暗的存在。

在我經受歧視的時光里，愛人啊，你像一顆拒絕黑暗的星星一樣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

在我受到猜疑的日子里，朋友就像是一盞盞燈，用他們的光芒驅散我前面的迷霧。

正如朋友阿祥所言，我們做人要永遠堅守內心深處的道德律令：做朋友要崇尚付出。

生命是璀璨的，也是艱難的。所以朋友就是另一個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時刻會挺身而出，在證明他們自己的同時，也證明著你。

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我尋找著自己的位置，生命無依無靠，我抓緊的常常是我不能依賴的。因此，我選擇放棄。這是我從歲月中獲得的信息。選擇飛翔就必須放棄功利、浮名。只有安于過簡單生活的人，生命的疆域才是更加廣闊的。

當大鳥從天而降，以它巨大的翅膀托起我們的夢想時，孤獨的傷感都在如歌聲一般芬芳的氣息里隱遁。

能保證一個生命走向的，除了夢想、才華、勇氣、自信、毅力和汗水外，只有橫穿滄桑人生的友情、親情和愛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相信這人世間最可寶貴的情意。

我凝望著被生活的重負壓得過于憔悴的妻子，內心升起一種無法言傳的疼痛。我一直以為，愛情是世上最沒有把握的東西，至多只是生活中的一束陽光、一滴雨露、一縷春風，不想，愛情卻是一生的交付和給予，無怨無悔，傾心傾力，那深藏心間，相濡以沫、一生廝守的信念，才是風雨歷程中支撐我們勇往直前的精神源泉。

活著，我永遠牢記著那些在困難時幫助過我，在痛苦時安慰過我的人們。我不看重一切身外之物，我只看重我內心的那些秘藏，為那深深的、淺淺的、濃濃的、淡淡的、若即若離、若有若無的一縷情思。

生命只是一個過程，而貫穿始終的，唯有這人間寶貴的真情，像穿越心靈的歌聲陪伴我們走向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