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艷


這篇文章并非悼念孫仲旭先生,盡管他作為一名出色的翻譯家,翻譯出了《麥田里的守望者》、《一九八四》、《動物農莊》、《戀愛中的騙子》等30多部優秀的文學作品,理應得到我們緬懷。其中我對他推薦并翻譯的耶茨最為喜愛,他在離世前,曾反復閱讀自己翻譯過的這位灰色作家,在一篇介紹文章里,他引用了耶茨的一句話:有人問耶茨為什么寫了那么多悲傷而孤獨的角色,耶茨回答道:“也許是因為悲傷而孤獨的人比快樂的人更有意思。孤獨并非僅僅意味著形單影只,我覺得那意味著被隔離在世界主流之外的感覺?!?/p>
酒杯與塊壘
孫仲旭辭世的消息引爆微博和朋友圈,剛開始是幾個圖書編輯、記者,緊接著一些讀過他作譯的作家,再然后是普通讀者,既而又點燃了一些有文藝氣質的大V、公共賬號,到8月30日0點,這個消息被新浪“頭條新聞”發布,#孫仲旭辭世#成為30日當天的熱門話題。一個翻譯家的辭世所引發的巨大反響讓人出乎意料。
我關注了一下對于孫仲旭辭世的討論,首先關于他翻譯的作品,除了極少數能對他的翻譯質量進行評價以外,剩下的都集中在:他翻譯過什么?所列出的書目多是文學青年的精神食糧,這一方面說明他對所選擇翻譯作品品質的注重,另一方面也說明這些作品已經成為文學青年的必讀書目。其次,集中在一個翻譯家的現實處境上,作為中國青年一代的優秀翻譯家代表,孫仲旭依然有一份正經工作,業余時間從事翻譯。
他微博上和兒子有一段對話:
兒啊,為父交待你一件事。”打開電腦,“這個文件夾里有我十幾年來譯的四百萬字。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這就是我的文學遺產,你經營得好,可以在老家蓋座平房,娶個媳婦。”他說:“呃……干嗎不能在廣州?”我說:“在這兒不行。只夠買個衛生間,媳婦沒了。”
——呼吁了多年的提高翻譯待遇,提高稿費的征稅標準,又一次被提出來,甚至有公共賬號直接在這條微博上發問:先生,您為何棄世厭世?
然后,“抑郁癥”這個殘酷的字眼再一次被公眾關注,一些同樣受著抑郁癥困擾的人分享自己的患病經歷,另一些人則轉發抑郁癥的病癥、注意事項,相互提醒。
抑郁與焦慮
每當這時,我必須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要陷入到這場溫情脈脈地集體悼念儀式里。朋友圈里有一個將孫仲旭微博里引用的“與惡龍纏斗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視為是“我所見過的最好譯文,今夜為孫先生一醉”的著名情感專家,但我必須指出這句話非孫仲旭所譯,也讓我懷疑他是否真的讀過很多翻譯作品。那些被《一九八四》、《麥田里的守望者》影響過的文學青年,讀的是否又是孫先生的版本?翻譯家、作家的環境在中國的確不盡如人意,但把所有問題歸結于此,是不是顯得簡單而粗暴?每次面對“抑郁癥”這個字眼,我都是高興而害怕,高興這個病得到大家的重視,害怕的是看看我們身邊,有多少人是錯誤地將自己視為“抑郁癥”,或者每天口頭禪似的來一句“我抑郁”。
“抑郁”是一個聽起來有些迷人的字眼,壓抑、憂郁,正切合一個中國人對自己的病態想象:被現實環境壓抑,內心卻又充滿著略帶浪漫主義的憂郁情懷。如果只有憂郁,中國當下的語境被抽離掉,那就有些為賦新詞強說辭的味道,好在有混亂的現實作為外因。和另一個疾病“焦慮癥”相比,“抑郁癥”更適合一些內心有情懷的人們,而“焦慮癥”則像一個為生活奔波忙碌,無所憑借的人得的病。而那些聲稱自己“抑郁”的人,多是擁有太多、了解太多、選擇太多。我用了“聲稱”一詞,是因為我們并沒有對“抑郁癥”有正確的認識,甚至很多人至今也不相信談笑風生的孫仲旭會有這個毛病,并且遺憾在他離世前沒能及時地勸慰他。和那些把“抑郁”掛在嘴邊的人相比,孫仲旭并沒有求救于誰,有一個更強大的一心赴死的自我,擊潰了他。在這里,我們需要糾正一個概念,“抑郁癥”并非源自具體事件的強烈刺激,而是從生理到心理的嚴重障礙,導致無法維持正常生活,要經過嚴格的診斷與治療,而身邊很多人,將挫折、郁悶都歸結到“抑郁”的范疇,這只會給自己徒增煩惱。
文學與生活
作為一名資深的文學愛好者,孫仲旭的辭世讓我反觀文學與生活的關系。從他的豆瓣可以看出,他在用文學、電影、音樂來構建自己的精神世界。文藝青年的精神世界并非完全封閉,但留有的與現實世界交流的通道十分狹窄,有選擇性地吸取現實經驗,并且挑剔所交流的對象。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有很多:當下浮躁的環境,被中斷的學脈,一些有才華的人只能在這個精神世界里得到滋養,養分就是那些藝術作品,而其中書籍又是最為經濟和豐富的資源。和過去的讀書為了做學問或者為官所不同,如今讀書,只是為了讓自己充實起來,與現實剝離的心太空虛,需要不停地靠閱讀來填滿。我們甚至是瘋狂地在閱讀,從外國小說到經典社科到人物傳記再到科普讀物。看得多,又依靠直覺形成了一種迅速的表達習慣,這個表達可以是刻薄的點評,也可以是精彩的拆解,與之伴隨的是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語言和概念的創新(這也使得文藝青年往往語出驚人)。與此同時,我們忽視了知識,知識是具有內在性的邏輯展開,這需要更加沉穩的閱讀和生活的體驗。
舉一個例子,我們可能因為《一九八四》而對集權主義感到厭惡,但我們并不明白“集權主義”的詞源和發展史,它并非我們以為的統治下的壓抑這么簡單。當我們長期沉浸在這樣的閱讀中,難免不造成平面的認知,而這種認知又得不到現實世界的及時修正,最可怕的是變成了小圈子里的某種共識,只會造成文藝青年的表面自足,實則內心的挑剔與刻薄。他們認為了解得多,只是不講出來罷了,正因為不講,也就無法知道正確與否,于是生活在自己的邏輯里,并用這個邏輯反觀他人。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人學習是為了提高自身修養,如今我們學習是為了向他人炫耀才華。這使得我在思考——成為文藝青年有沒有炫耀的成分在其中。盡管我們一面否認“文藝青年”這個稱號,并將其視為另類,但另一面卻沒能阻止我們不停囤積圖書,在豆瓣上積極為每部文藝作品打分,享受著游離于主流世界之外的獨立感。我們太需要一個自足的精神世界來擺脫現實的空虛,太需要建立一個價值標準來評價人與事,這些我們都期翼著從閱讀中獲得。但這種帶有功利色彩的閱讀,往往使我們手持一面照亮他人的缺點的鏡子,卻看不見自己的不足。我身邊有一些有才華的朋友,讀書甚多,也有想法,卻無法正常交際,在與他人的交往中,他不得不擔心自己所堅守的審美標準和價值判斷被干擾,卻又不屑于爭論。哪怕嘗試交流,也還是會被強大的自我戰勝,用一句“就這樣吧”來終止對話。因為長久以來的封閉,讓他信任的只是自己,偶爾被感動,也是源自他人對自己才華的崇拜。
生活與創作
我相信孫先生并非我所提到的這種“文藝青年”,但作為一名文學從業者,他面臨著無法處理好生活與文學之間關系的問題,尤其是當生活環境不再那么單純,他需要面對更復雜和繁重的工作時,對翻譯本身也產生了懷疑。這就涉及另一個問題:如何處理生命與創作的關系。
對此學者張文江有一段精彩的論述:“應該用寫作來提高生命本身的純度,調整它的音韻、節奏、氣息,生命本身就是詩,那才是寫作的真諦。生命本身不精彩,詩怎么會精彩呢。如果力量不夠,把生命去支付寫作,文字雖然可能會好一點,但是生命太虧了,為我所不取。如果文字好而生命不好,我相信,這個文字還不是最好的?!?/p>
幾年前,我也曾經得到一張“抑郁焦慮綜合癥”的診斷證明,出自北京某三甲醫院,一起帶回的還有一些精神科的藥物,我查過那些藥物的介紹,有讓人嗜睡、精神消沉的功能。那些藥物我沒有吃,時至今日,依然陷入自我否定的糾結中,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給自己設立一個又一個目標,然后逐步去實現,在實現中重新發現自己的價值。我試著跟生活貼得更緊一些,從書本里掙脫出來,無論購物、旅游還是運動,都是完善自我的方式,如果我注定無法成為一個才華橫溢的人,那不如將最后一點力氣,來雕琢生活這件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