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廖方

閉上眼，想起父親，耳畔是濤濤浪潮的回音。

“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我與你分離了，難得再聚，我的父親。我是該歡欣，還是無聲地哭泣。寒夜升起一輪皎皎明月，颯颯秋風中，我望見你滄桑的臉，眼角，額頭，滿是交織的細線。

昔照上，你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眼底清明，難言驕傲，如今化為被世事映照的渾濁雙眼，疲憊憂郁的眉梢。我是該慶幸我長大了，還是悲傷時光磨去了你的蒼蒼歲月。

你是硬朗的海灘頑石，無論何時，從未倒下。

記憶中你總是醒著，即便深夜，月光散盡，只借那一縷纖細清風，你就感受到我的驚懼與無助。

夜色如墨，夜涼沁骨，黑暗吞噬大地。失眠人的太陽，是無光的星。我在學校的陰暗里輾轉反側，淚流不止。一遍遍望疏星哀嘆：“不眠知夕永。”瀕臨崩潰的神經乞求著黎明臨近。幾重重思想迷霧中，望見你的，略帶滄桑與疲倦，卻極力盈出笑意的臉。半夜一點的鐘聲響起，你出現在宿舍門口，帶我回去，在黑夜里，溫聲細語，用愛的火光將我照亮。你說：“一切都會過去。”然后待我熟睡后，沉思至黎明。

你理解我，就算站在世界的背后。我曾憤世嫉俗，無端發脾氣，沖入夜色中，留下你在家門口茫然嘆氣。那次夜里，你不眠不休，在麻麻墨點的人海中翻找，在夜的濃墨中掀起層層洶涌波濤。深灰色的大地容不下你發狂的帶著血色的心，天空為你流淚，落下了綿綿陰雨。你在雷電中瘋狂地奔跑，尋找，風中你依稀聽見了我顫抖的哭泣的聲音。我蜷縮在墻角，未淋一絲雨，你立在天宇下，身上肆掠陰雨。我的心是帶刺的籬笆，用尖利的言語，扎痛別人，刺傷自己，我不顧你遍體鱗傷，而你卻對我溫聲細語，好像雨從未下過，一切的一切從未發生。我不知道你的心怎樣在夜里，生長著，疼痛著，愈合著，在我看不見的陰影里。

你很忙，我卻每次回家都見到你，曾經假期，你未回家，向我道歉，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眼底滿是惆悵懊悔。如果還說你做得不好，明月聽了也會為之淚流。你會傾聽我的一切，即便是你完全反對的論調觀點。你是那樣的欣賞我，相信我。與你交談，我感到真正的受到尊重。

我不愿提起你，我淺薄的文字說不盡你對我深沉的愛海里的一滴。

父親，你是深沉的礁石，永遠注視著我的眼睛。

礁石總會消磨，浪潮總會退去。

望著你在鏡中衰老的雙鬢 ，我是該哭泣，還是凝視著它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