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
摘 要: 《關于愛情歸宿的最新觀念》是孟京輝創作的第一個話劇劇本。劇本的藝術風格獨特,融入了許多藝術元素,但最突出的是該劇中包含豐富的音樂元素。
關鍵詞: 孟京輝 話劇 音樂元素
提到當下的話劇,就不能不談孟京輝。孟京輝提倡先鋒話劇,力圖使新時期以來的話劇走出低谷。但話劇畢竟是一門綜合藝術,它對創作者的要求較高,在文學、語言、舞臺、燈光和音樂(響)等方面需要有一定積累。《關于愛情歸宿的最新觀念》是他創作的第一個話劇劇本,通過幾個富有啟發意義的愛情角色置換所引發的沖突,向大家展示了新世紀人對愛情歸宿的“最新觀念”。該劇本2002年開始上演,反響強烈。之所以這樣,有一點是不能忽視的,那就是這個劇本適當地運用了具體音樂元素的文學語言,尤其是重字疊詞和雙聲疊韻的運用,使其基本符合吳潔敏、朱宏達所主張的“漢語語音鏈上的快慢律(k)、聲韻律(s)、音頓律(d)、平仄律(p)、長短律(c)、重輕律(z)和抑揚律(y)七種節奏形式”[1]。周有光說:“找到節奏規律,也就是找到了漢語音樂性的規律。”[2]這里是說流暢上口且廣為流傳的漢語語言才具有音樂性,這樣的漢語語言才符合語言節奏。那么什么是語言的節奏規律呢?“語言節奏是指語音的徐疾、高低、長短、輕重及音色的異同在一定時間內又規律地相互交替回環往復成周期性組合的結果。出現語音鏈上的這些對立統一的因素越多,則聲音就越優美。若違背了對立統一組合規則,語音鏈讀起來就會生澀拗口”[3]。本文據此分析該劇中的幾種重字疊詞和雙聲疊韻現象。
一、 AA
(1)趙麗莉:為了漂亮天天減肥,只吃蔬菜和大蔥,還有魚!
(2)守門員:明明可以老實地過活,卻偏偏要強打精神油頭滑腦。
(3)陳小龍:一個被燒成殘疾的人居然成了稀有動物,而一個身體健康機能健全見義勇為正直無私的年輕發明家陳小龍,卻在這兒偷偷撫慰心靈的創傷,默默忍受精神的侮辱。
(1)、(2)、(3)中的“天天”、“明明”、“偏偏”、“偷偷”、“默默”均屬于重字疊音,即所謂的“重言”、“疊字”,也就是相同的字進行重復,如此達到了簡單而明快、整齊而重復的效果。話劇傳入中國畢竟是百年的事情,我們平常只注重其說話功能,卻忽略了其音樂性。例(1)中的趙麗莉是一位汽車售票員,她說話非常像如歌的行板中的梆子,帶有明顯的節奏感和音樂性。她聽到自己的丈夫陳小龍發生意外的地點不在馬桶廠,而在106號國道,整理了一番思緒之后,突然想起只有陳小龍和李蝴蝶在一起才會在那里發生意外。意識到這是一起桃色事件。然后自己所有的不滿、激動、憤怒的情緒都涌了上來,從外貌到李蝴蝶的名字都加以語言上的抨擊,包含了女性之間為了爭奪一個男人的復雜感情,李蝴蝶天天減肥,“天天”突出刻畫了李蝴蝶女為悅己者容。例(2)這里是守門員因再次被騙表現出的憤怒、無奈與抗議。本來已經因為企鵝姑娘買戒指少了四千,結果又被騙子設計騙走兩千,以致自己離夢想越來越遠。“明明”、“偏偏”的運用,表面是重復,實際是強調。重復表現的是守門員夢碎后的失望、憤怒,壓抑在心中的感情徹底迸發出來,同時表現出了守門員對于現實的無奈。例(3)年輕發明家陳小龍因為一次車禍,使得剛才提到的例(2)中的守門員代替了他原本的社會身份和地位,陳小龍此時已經不能回到以前正常的生活軌道,“身體健康機能健全見義勇為正直無私的年輕發明家”已經不是他了。對了陳小龍來說,或許一開始,他和李蝴蝶的私奔是幸福的,可是時間久了,隨著唯一的精神支柱愛情的逐漸耗損,沒有社會身份對于他來說是一種身心折磨,他成為一個多余的局外人,以前的生活、社會關系都不再屬于他。他成了一個游離于社會生活之外的沒有身份的人。“偷偷”、“默默”這種AA式的運用,表現了失去社會身份的陳小龍在角落里靜靜地療傷,也將陳小龍的身心俱疲的心理狀態表露無遺。
此外,上述三例中,“正直”是雙聲詞,“過活”、“健全”、“創傷”、“侮辱”是疊韻詞,雙聲疊韻可以增強作品的音樂性。因為“它們是由聲韻律和音頓律相疊而成,客觀上起到與聯綿詞一樣好聽、好讀的效果”[4]。聯綿詞本身就具有音樂美感,聲音悅耳動聽。聯綿詞本身也有很多疊韻的形式。所以,“適當運用同聲或同韻復疊的方法可以增添語言的音樂性,因為同聲或同韻復疊猶如音樂中的和聲,能產生音響和諧美”[5]。
二、ABA
(1)年輕人:喂,這煙頭,你要不要?
企鵝姑娘:我還沒學會抽煙呢。
年輕人:我問你要不要?
(2)賣藥的:喂,瞧一瞧,看一看,來了晚了看不見。
(1)這里的年輕人就是前面提到的守門員,因為現實的打擊,他正準備用繩子結束自己的生命,卻在這時遇到了企鵝姑娘,兩個“要不要”的重復,表現出了守門員迫切地想要撿到這個被人丟在地上的煙頭,表現出了守門員生活的貧乏與窘迫,心里的無奈與煩躁,他像一只幽咽的小號,只能奏出這種單調而回環的音樂了。
(2)“瞧一瞧,看一看”是賣藥的用來吸引顧客喊的話,以引起大家的好奇心。此種ABA的形式與后面的一句話連起來更具音樂性。作者借賣藥人之口,為后面守門員的上當受騙埋下了伏筆。
三、ABB
(1)守門員:從禁區里把球一腳踢到對方的場地上,美滋滋的你就像飛起來一樣!
(2)守門員:噪音聽起來都是音樂,下雨天都曬得我暖洋洋。
(3)守門員:我就是透過這四千塊錢,不,透過這個黑鍋看著我的未來!對,沒錯!黑,還是黑,黑壓壓,黑洞洞,黑漆漆……
(1)守門員在回想以前自己做守門員時可以把球一腳踢到對方場地上的樣子,那應該是守門員最幸福的時光了,真的是“美滋滋”。現在因為得了病不能再繼續當守門員,連到足球協會的倉庫里看大門都沒人要。對于守門員來說,他把能當守門員作為自己的夢想,在描述夢想時那種喜悅的心情可想而知。(2)如今又得到消息說可以加入殘疾人足球隊,又能當守門員時,他感覺到所有的陰霾都一掃而空,一切都過去了。噪音不是音樂,下雨天并沒有太陽,怎么會曬得暖洋洋呢。在現實生活中荒誕無稽,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守門員這種夢想成真,極其興奮的心情下,心里流淌的是幸福的音樂,心中的陽光讓守門員看到一切事物都覺得美好,產生這種感覺就不足為奇了。(3)當守門員得知企鵝姑娘用錢買了戒指,導致自己不能實現夢想時,他感覺到一切都變成了“黑”。連續三個以黑開頭的ABB形式,給予人聽覺上極大的沖擊力,仿佛“黑云壓城城欲摧”。
四、AABB
(1)李蝴蝶:紛紛揚揚,在風中起舞,和鮮艷的花瓣調情,像玫瑰脫竅的靈魂,在綠葉的吊床上悠來蕩去……
(2)企鵝姑娘:雨又下起來了。這個城市從來就沒有這么潮濕過,斷斷續續。
(1)“紛紛揚揚”表現出蝴蝶曼妙的身姿,李蝴蝶人如其名,正好貼合了她體操隊隊員的身份,“紛紛揚揚”也把花瓣、綠葉、蝴蝶組合成了一種紛繁飄落的唯美視覺效果,更重要的是帶來了心靈上暫時的琴瑟和鳴。(2)企鵝姑娘雖然樂于助人,但她有一顆“潮濕的心”,而且遇見這種“斷斷續續”的雨,這也為后文企鵝姑娘想要戀愛奠定了基調。
五、ABAB
(1)企鵝姑娘:我一桶一桶地吃甜餅干,一瓶一瓶地吃草莓醬,一袋一袋地吃巧克力,一盒一盒地吃冰淇淋,所以他們給我起外號叫企鵝姑娘。
(2)守門員:氧氣在你的肺泡里面一點一點地被消耗掉。
(1)企鵝姑娘是該話劇中唯一的比較正常且有正義感和責任感的人,其實她也是一位非常有生活情趣的女孩兒。她的這段充滿幽默和樂感的比較整齊的四句話好像是一首多言四行的古體詩歌,頗具“歌”的風格。“一桶一桶,一瓶一瓶,一袋一袋,一盒一盒”ABAB式的連續使用,節奏鮮明,韻律整齊,使大家感覺到企鵝姑娘確實是一位像企鵝一樣可愛的女孩兒,不但有古典雅致美,而且有現代韻律美。(2)話劇剛開始時,守門員對生活不滿、絕望,他要自殺,他要描述當繩子套在脖子上之后的感受。他用“一點一點”形容這種徐徐的絲絲的行為過程,顯得凄美悲涼,有一種絲絲入扣卻不知其往的深淵感和荒誕感,這名守門員本身就像是一把原來精美現在受傷的傳統二胡樂器,奏出了他生命中跌宕起伏的樂曲。
六、ABAC
(1)企鵝姑娘:我突然一下子就沒了工作。轉來轉去,在這個灰色的城市里轉來轉去,就這樣我已經瘦了兩圈兒了。
(2)趙麗莉:就是這個女孩兒在我丈夫面前飄來飄去,害得我丈夫六神無主。
(3)經紀人:您的智力水平突飛猛進,真是可圈可點,可喜可嘆啊!
趙麗莉:確實精彩!真是可親可敬,可歌可泣啊!
(1)這是企鵝姑娘剛出場時的話,她當時失去了工作,因此她只有在這灰色的城市里來回轉悠。此段里,作者用“轉來轉去”兩次,實際上間接重復,表明了企鵝姑娘起伏不平的命運和每次與命運抗爭時的心情,給讀者或觀眾的印象是她好像游離于這個世界。像一只幽獨的號角一樣,吹出了曲折而悠長的旋律。
(2)“飄來飄去”是趙麗莉用來形容婚姻插足者李蝴蝶的,這樣描述將過錯都歸咎于李蝴蝶,是因為李蝴蝶在陳小龍面前“飄來飄去”才導致陳小龍六神無主,表現了趙麗莉對于丈夫的感情,也表現了對于李蝴蝶的厭惡之情。趙麗莉的這句話中的“這個”押“e”韻,“面前”押“an”韻,兩個疊韻詞的使用,也使劇本增強了韻律感和音樂性。⑶文中的酷似者實際是取代了陳小龍社會身份的守門員。經歷了重大的交通事故之后,此時的守門員借助陳小龍的外形和成功的手術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環境幽雅的豪宅,有仆人和私人醫生。這些都是之前因為四千元而夢碎的守門員所無法企及的。周圍人的態度也發生明顯改變。經紀人自然是以酷似者為中心,對其大力吹捧。在去除了李蝴蝶事件這個因素,妻子趙麗莉是愛他這個丈夫的。可是字里行間又透露出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可親可敬”,“可歌可泣”,在此形容過于夸大。但是連續運用四個ABAC結構且都有“可”的詞組,在某種意義上也增強了語言的音樂性。
總之,在話劇劇本《關于愛情歸宿的最新觀念》中,重字疊詞、雙聲疊韻的運用,使話劇語言節奏明快,回環往復,余音繞梁。正如陳望道所言:“這種形式方面的字義、字音、字形的利用,同那內容方面的體驗性、具體性相結合,把語詞運用的可能性發揚強大了,往往可以造成超脫尋常文字、尋常文法以致尋常邏輯的形式,而使語詞呈現出一種動人的魅力。”[6]除此之外,孟京輝的這部話劇劇本中還存在很多其他能增強其音樂節律美的形式,如該部話劇中的復調性和許多修辭格的運用,在此不再一一贅述。
參考文獻:
[1][2][3][4]吳潔敏,朱宏達.漢語節律學[M].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92,429,89,115.
[5]張靜,鄭遠漢.修辭學教程[M].河南教育出版社.香港文化教育出版社,1989.64.
[6]陳望道.陳望道文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283.
本文系2013-GH-142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項目《百年話劇中的音樂元素研究》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