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驢
在他小的時候,放學回家,有時路過那位孤身一人的老人門前時,老人會掏出一塊糖塞給他,撫摸著他的頭。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誰也看不出他當年曾上過戰場,殺過人。老人的手臂里還殘留著彈片,那是在抗日戰爭時留下的。他小時候最愛聽的故事,就是老人講當年怎么英勇殺敵的。老人曾殺死過兩個日本兵。老人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是他童年的超級偶像。直到有一天,當他放學回家的時候,看到一大群年輕人圍著老人,嚴厲譴責,讓他坦白交代,承認自己是叛徒。老人被戴上了高帽子,在激憤的人群中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面如死灰。他后來再也沒見到過老人,聽說老人夜里跳河了。那時叫自絕于人民。
很多年過去了,他已經長大,到了四十不惑的年齡。當年那些批斗老人的人,大多也進入了耳順之年。他的一生,平淡無奇,高中畢業,頂父親的職進了單位。那些曾經毆打過老人的人,有的當了官,身居要位,有的下海,發了大財,有的退了休,有的已經去世。誰也不再提起那位老人,仿佛老人在這個世界上壓根兒沒存在過。更加沒誰主動提出來向老人懺悔、道歉。他也沒有,只是偶爾和兒子一起看電視里的那些抗日神劇時,他的心才會緊一下,感覺內心虧欠了點什么。
這是一個年長的朋友向我分享的故事。他已經過了情緒激動的年齡。敘述這段往事時,他的語氣平和,略帶點失望。他說他們個個在裝聾作啞。
這么多年來,他沒對任何人說過老人的事。當年那些運動中的積極分子、骨干、炮灰們,他們的身影出現在旅游景點、公交車、寫字樓、會議室、酒桌以及晚飯后的廣場上。隨著年齡的遞增,有些已是嘈雜的廣場舞上的主力軍。每天晚上,大爺大媽們早早占據著小區或公共場域的空闊地帶,扭秧歌、唱紅歌、跳廣場舞。當年的紅衛兵現在大多子孫繞膝,成了我們的父輩。他們就是當年讓黑五類們聞風喪膽的人物。對于曾經的往事,父輩們選擇了意味深長的沉默。
然而沉默就能抵消掉良心的羞愧與不安嗎?就能抹去多年前那一幕幕不光彩的記憶嗎?曾經令人膽戰心驚的紅衛兵們,隨著年齡的增長,很多已經成為社會精英,在各自領域充當關鍵角色。擔當要職的官員,叱咤商海的生意人,國有企業里的高管,大學里的教授,不可否認,在改革開放的三十多年間,這代人在推動著社會的進步,是當仁不讓的中堅力量。很多人借改革開放的東風,成了第一批先富裕起來的人。然而因為他們的沉默,對年輕時代所犯下的錯誤的自我寬恕,以及先富后暴露出的炫富縱欲等負面形象,他們在下代人心中并沒有樹立起父親的榜樣,反而留下了不光彩的一面,以至于網絡上出現了“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的輿論,一時成為各大媒體關注的焦點,引發熱議。
前幾日,鄭州919路公交車上發生了老人要求年輕人讓座未果而掌摑年輕人的事情。尊老愛幼,向來都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在公交車或地鐵上,給需要幫助的老弱病殘讓座,是個人素養和道德的體現,然而這并不是一種義務。當年那些揪斗自己老師的紅衛兵們,要求現在的年輕人尊老愛幼主動讓座,是否又想過自己當年的“光輝事跡”呢?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上一輩的形象都沒法立起來,又何以要求下一輩無私奉獻呢?
不可否認,“壞人變老了”實屬偏激之詞。并不是所有老人都是壞人,也并不是所有壞人都是紅衛兵。然而父輩們當年所犯下的錯,得靠他們在有生之年勇敢地站出來承擔,進行道歉和懺悔,重新塑造父輩們的形象,早日給年輕人做出良好的道德示范。
【原載2014年9月(下)《方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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