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她們（上）

方希

鑒于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性別，男人對于女人的評價至少構成了對這個世界四分之一的看法。通常來說，男人們看女人，大約有那么幾大江湖門派：崇拜愛慕派、鄙夷敵視派、理性建設派。而理性建設派中的最杰出獎章，應該頒給臥底分舵。

說來奇怪，崇拜愛慕派和鄙夷敵視派的成名人物，比如今年剛去世的馬爾克斯、19世紀哲學家尼采和叔本華，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在女人堆兒里長大。馬爾克斯是由他的外祖母和許多姨媽，加上女仆們撫養長大的。若干年后他跟作家門多薩回憶起來，還深情款款地提到了他的女教師，“容貌端麗，舉止文雅，又聰明絕頂”，并承認他去上學只是為了看到她，那時候他大約5歲。馬爾克斯對女人的鐘愛和膜拜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他的小說《百年孤獨》中，婦女以鐵的手腕維持著人類的秩序，而男人們則一味以種種狂熱魯莽的行動來闖蕩世界，推動歷史。揭示出這一點的并不是馬爾克斯自己，而是評論家博爾克寧。馬爾克斯完全認同評論家的分析，同時也特別沮喪，因為他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塑造女性形象了，如同密碼已經被人解開，但他又不愿意因此而換個玩法。

馬爾克斯覺得，人類受益于女人的兩大能力，她們只需要借助少許光亮便能辨清方向，這一點男人實在是望塵莫及；女人們擁有大無畏的排山倒海的力量，她們讓男人們踏實，甭管他們掛著槍向何處開拔，何時才能返回家園，但他們確定一點，女人們留在家里，她們很有把握，知道下一步怎么辦。

馬爾克斯的這種話，不用說女性主義者，一般女性都愛聽。雖然就評價而言，任何女人作為個體都沒必要覺得馬老是要把一朵紅花別在自己的胸脯上，但多少有些與有榮焉。有趣的是，馬爾克斯雖然如此愛慕女性，但并未成為一個唐璜似的人物，不過一次為時半小時的艷遇，卻因為被卡洛斯·富恩特斯寫成一個短篇小說而廣為人知。據說那是一位絕色佳人，馬爾克斯跟她談了半小時，覺察到這位全世界最美麗的女性并不愿意秉持馬爾克斯看重的男女相處互不相欺的信條，而是自作聰明地想玩另一套把戲。馬爾克斯立刻就覺得索然無味，一段艷遇也因此無疾而終。

相比之下，在祖母、母親、妹妹、兩個姑姑和若干女仆包圍中長大的尼采，對女人的斷言冷酷得像吃了幾輩子的虧。不過這么說，也許貶低了他作為哲學家的思辨價值。他認為女人的價值就是懷孕，這一點倒是和叔本華的意見一致：“真正的男人需要兩件事：危險和歡樂，為了這個緣故，他需要女人作為最危險的玩物。”相形之下，著名的“去女人那里嗎？別忘了你的鞭子”這句話，也不過是一句形象的總結罷了。好在他這輩子沒有什么機會使用鞭子，唯一一次對女人動情，又因為他和朋友同時愛上了這個美麗的俄國少女，求婚并未成功。不過就算女人如何厭惡他的咄咄逼人和自我吹噓，也得承認他說的另一句話揭示了深刻的真相：“女人最恨的是什么人？—鐵塊對磁石如是說：我最恨你之處，是你吸引著我，但是沒有足夠的力量使我向你靠近。”而這恰恰是在他求婚失敗之后寫就的，未始沒有受那段妄圖帶著鞭子的失敗旅行的影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