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倩

自由至上
自由從來都是一個極其發散的命題,用電影來論述自由很容易陷入一種虛無的空間和情緒,搖滾是宣泄自由的一種,通過電影呈現“自由”需要通過敘事。《藍色骨頭》從頭至尾都有一個非常明確的論點(電影主題),即追尋自由,這種自由的敘事化呈現是通過主人公對職業和生活方式的選擇完成的。就像《猜火車》中那段臺詞一樣:“選擇生活、選擇一份活兒……選擇你的未來、選擇生活,但我是誰啊,我會想去做那些事?……”《藍色骨頭》也將對自由的論述放在了選擇中,卻沒有那般詩意,崔健選擇的是一種更硬朗的憤青情緒,讓音樂制作人身份的主人公以一張不會笑的臉及猥瑣的生活面貌,告訴觀眾他的選擇。最明顯的是主人公內心獨白的畫外音風格,沒有優美的語句,只有平鋪直敘的表達,告訴你,我不是文藝青年,也不是邊緣詩人,甚至連憤青也談不上,只是我讓他非常堅定地做出了讓自己舒服的選擇,這個選擇叫“自由”。
確立了并非假大空的論點,《藍色骨頭》所透露的世界觀表達也并非形而上:對某種環境的態度是諷刺的、不妥協的、敢于抗爭的。這種銀幕上的表達不遜于議論文中文字表達形式的力量,恰恰是《藍色骨頭》在電影文本上可以肆無忌憚,比如通過主人公的內心獨白(畫外音)呈現,這種無所畏懼的風格化和鮮明的論點相輔相成,形成了《藍色骨頭》的影片基調。
突破體制
幾乎所有記者在面對崔健時,不會繞過的一個問題就是“如何通過審查”。《藍色骨頭》中存在許多的調侃元素,調侃對象從政界到媒體、再到民眾,膽子頗大。既然論點鎖定“追尋自由”,論據的對象相應的就是影響自由的元素。政治、新聞媒體、傳播平臺和媒介等等,在崔健的大炮下無一幸免,這種體制外的呈現也是影片最大的吸引力。片中的悲(論)情(據)人物有:1喜歡西方搖滾樂卻被部隊“選妃”(影射某歷史事件)選進文工團跳八個樣板戲的女子,人物結局是亂搞男女關系及接觸反動文化。2同在部隊文工團,因部隊現實因素(女人太少)及從小學舞蹈(肢體接觸)暗戀同性師兄的小男生,人物結局是被開除。3同老板的情人上了床的音樂人,結局是被打爆頭卻沒影響老板對自己才華的認可(女性的地位被降低)。4被抨擊拿紅包寫稿的記者們(借花獻佛),結局是無定論。5網絡黑客的身份確認和瓦解。做原創音樂的主人公同時也是網絡黑客專業戶,動機是由于自己的一首原創歌曲被剽竊,他要打擊報復。結局是他決定自首及曝光自己得到快感。
這些調侃對象沒有被崔健妖魔化,也沒有娛樂化,平實的敘述、類似粗暴的人物命運走向表達,體制外的質感十足。這樣實打實的論據讓人看起來很過癮,既不含蓄、不拐彎抹角,也不濃墨渲染、不過分解讀。突破體制又不反體制,這樣的拿捏很難,在以突破體制這些元素為論據的道路上,崔健的“議論文”獨樹一幟。
流暢干脆
議論文的體裁是固定的,文風可以不盡相同,這屬于文字運用功力范疇,如果把電影類比成議論文,文風等同于電影節奏。《藍色骨頭》R&B說唱的勁兒已經彰顯出快節奏的特質,視聽語言亦是如此。
主人公的畫外音形式內心獨白+貫穿全片時不時出現的四種風格的歌曲《藍色骨頭》+幾組邊緣人物的特殊身份設定表演=一氣呵成、流暢干脆的節奏。類比崔健的歌曲,不論是《一塊紅布》還是《紅旗下的蛋》,野性中都帶點黃。舉個例子,在那場小歌手(老板的情人)勾引憤青音樂人的過程中,崔健并沒有因為表達憤青就對大胸細腰翹屁股免俗,而是通過樂器和妞的肢體接觸,來完成一種快感:妞將音樂人手中抱著的貝斯琴弦把手頂在自己的陰部,用胸蹭音樂人的臉部,緊接著5秒鐘男性被挑逗起來的瞇眼意淫的臉,隨之鏡頭結束,效果就是觀眾的獵奇想象空間。同樣音樂人和老板情人的關系在老板面前暴露也是簡潔明了的,“你操了我的女人?”“他勾引我的!”沒有解釋,沒有哭訴,一個拳頭就化解了三角關系,就事論事。
這樣的節奏在文體上應該屬于現代版魯迅,想罵誰就罵誰,過癮易懂帶點黃又脫俗不卡殼。
血性情懷
議論文最明顯的格式就是總-分-總。鮮為人知的是崔健的電影化敘述本想建立在對三種顏色的闡述上:紅色搖滾、藍色電子樂、黃色流行樂,最終他只選中藍色部分,將其擴充成現在的《藍色骨頭》,影片透露出的情緒更像是他將紅色搖滾(血性)和黃色流行樂(妥協)融為了一體,這種融入可以視為一種不失偏頗的格局,也是一種相對集中的結構,通過一個原創歌曲被盜版上網的年輕音樂人的憤慨,來書寫搖滾的流行化、傳統唱片的瓶頸化等等。
在電影商業屬性來看,《藍色骨頭》算不上商業模式制作路數,在敘事上崔健第一次執導電影并沒有弄出一些什么鏡頭隱喻之類,盡管這樣類型的影片是可以用一些符號學來彰顯逼格的,用音樂人的情緒來進入電影模式,恰恰讓崔健帶給電影一種單純明快又十足堅定的結構。雖然影片一直被《藍色骨頭》這首歌的旋律蔓延,這首歌的正式登臺亮相也只有一次,接近片尾的現場演繹完全地暴露了音樂的初衷,也是一種結構上的高潮:完成強化論點的使命。
寫給自己的情書
《藍色骨頭》很像是一種崔健的自我論證,或者是給自己多年的情懷致敬的情書。電影里的很多橋段都能夠映射出這種“不求認可”和“自我滿足”的情緒,比如做音樂的主人公收到了他爹給他的巨額存折,依然在尋找讓自己自由的方式——錢不代表自由,主人公明明很鄙視唱歌巨爛的小歌手,卻依然憑肉體的生理性和她上床,他痛恨盜版,于是成為病毒專家,打擊下載者。 有幾個場景的極度自戀投入也極具情書的模式——老板情人拼命扭著腰臀跳舞,跳到淚流不已,這哪是蹦迪啊,這是舞動人生啊;制造網絡病毒并大范圍傳播的行為最后選擇自首,這哪是違法犯罪啊,這是有計劃的嘗試刺激。
議論文模式的憤青情緒+局部情書化情節表達,成為對《藍色骨頭》這部電影的血性詮釋,議論文在于傳播率和引起討論的熱度有多少,共鳴度到是其次,《藍色骨頭》崔健保留導演個人化情緒和視角的創作,未公映就已經在小范圍的試片中獲得稱贊,贊的也許不是可以期許的票房,也不是搖滾和電影嫁接的成功,也許是出于那種動真格的對生命質量和生活方式的探討,在不失規矩的電影語言下,有激情的電影能夠出現總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