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能武 馬榮春
再論單位犯罪雙罰制的根據
王能武 馬榮春
對于單位犯罪的雙罰制根據曾經眾說紛紜,且“連帶責任說”似乎早給出了定論。然而,單位犯罪的問題仍需要討論,而單位犯罪的雙罰制根據又是其首要問題。用“兩個主體說”來解釋單位犯罪雙罰制的根據并不符合系統論,而單位犯罪雙罰制的根據可從“系統矛盾論”中找到答案。
單位犯罪 雙罰制 主體 直接責任人員 系統矛盾論
單位犯罪雙罰制,是指對單位犯罪,既要處罰犯罪單位本身,又要處罰單位犯罪中的直接責任人員。單位犯罪雙罰制的根據問題曾經有過熱烈爭論,但此問題仍需深入討論。
雙罰制的根據問題曾有如下代表性觀點:“雙層犯罪機制說”:在表層結構,單位犯罪就是單位犯罪,而犯罪單位便是“表層犯罪者”;在深層結構,單位犯罪是單位的決策者和執行者的共同犯罪,而決策者和執行者便是“深層犯罪者”。此說采用的是與危害后果關系遠近這一標準,且兩個層次之間體現一定的因果性;①“雙重意志雙重行為說”:單位犯罪是單位和自然人雙重意志和雙重行為的結果,故處罰犯罪單位和直接責任人員體現了罪責自負原則;②“單位犯罪的雙重性說”:之所以采用雙罰制,是因為單位犯罪是作為獨立主體的單位的犯罪的同時,又包含著作為直接責任者的自然人犯罪,亦即作為獨立主體的單位的犯罪和作為直接責任者的自然人犯罪的“一體兩面”;③“復合主體說”:“復合主體”意指單位和單位成員的“合二為一”,但在量刑時又可以“一分為二”。立于單位犯罪的整體犯罪構成,復合主體就是一個主體;而若立于單位的整體犯罪構成與單位直接責任人員的個體犯罪構成的相對區分,則復合主體便是兩個主體;④五是“犯罪主體的兩大組成要件說”:單位犯罪主體是由犯罪單位本身和單位犯罪中的直接責任人員所構成,且此兩個部分缺一不可,而雙罰制應由此尋獲說明;⑤“一個犯罪兩個犯罪主體兩個刑罰主體說”:單位犯罪存在著單位本身和作為單位要素的自然人這兩類犯罪主體,因為單位的人格化主體特征意味著單位整體意志的形成和整體行為的實施都離不開作為構成要素的自然人。至于刑罰主體,如果刑法規定的是兩罰制,則存在兩類刑罰主體;⑥“單位的刑事連帶責任說”:單位犯罪的連帶刑事責任源于單位民事連帶賠償責任。那么,當單位犯罪后,之所以同時追究直接責任人員的刑事責任,是因為其對單位犯罪也負有責任。⑦
如何評說前述諸說?對于“雙層犯罪機制說”,我們認為其立論站不住腳,因為“表層犯罪者”與“深層犯罪者”的劃分所采用的與“單位犯罪的受害者”的遠近這一劃分標準本身,就難以成立,因為單位犯罪的決策者和執行者原本就是單位的有機組成分子,而當他們為了單位的利益以單位的名義實施犯罪行為時,他們的行為同時就演變成了單位本身的行為。這時,何來單位和單位成員與“單位犯罪的受害者”遠近的比較?所謂“表層犯罪者”與“深層犯罪者”的劃分以及這兩個層次之間的因果關系,實質是人為地割裂犯罪單位與其負有直接責任的成員之間整體與部分、系統與元素的辯證關系而使整體與部分相并列,系統與元素相并列,最終結果“當然”便是“兩個犯罪主體和兩個刑罰主體”;對于“雙重意志行為說”,我們認為,正因為如果沒有單位內部自然人的意志和行為,則單位便是一個“虛體”,故單位內部自然人的意志和行為才在本質上就是單位的意志和行為。因此,此說是在單位內部自然人的意志和行為到底是自然人的意志和行為還是單位的意志和行為上糾纏不清,而其所導致的也是“兩個犯罪主體兩個刑罰主體”;對于“單位犯罪的雙重性說”。我們認為,既然單位犯罪包含著自然人犯罪,而自然人犯罪又可因其獨立性而可從單位犯罪中抽取出來,則單位豈不因成了“虛體“而難以成為犯罪主體?既然單位難成犯罪主體,單位犯罪及其包含自然人犯罪又從何而來?至于其“一體兩面”的說法,也難經推敲,因為所謂自然人犯罪實質只是單位犯罪一個有機的但卻是異質的組成部分而已。我們怎么可以把一個事物的有機組成部分視為該事物整體的,本是說明其特征或特性的方面呢?該說必然也虛構出“兩個主體”;對于“復合主體說”,正如前文指出,如果單位沒有自然人便是“虛體”,故單位本是包含自然人的實體。那么,何需“復合”?又如何“復合”?假使論者的“復合”意指自然人和本已是實體的單位的“復合”,恐怕就不是單獨的單位犯罪了,而是由自然人和單位作為共犯的共同犯罪了。該說在立論之前就已虛構了“兩個主體”,有循環論證之嫌;對于“犯罪主體的兩大組成要件說”,該說最明顯地犯了上述四種說法已經犯過的錯誤:把單位的部分與單位的整體相并列,把單位系統元素與單位系統相并列,因為其關于單位犯罪主體是由犯罪單位與直接責任人員所組成的說法,可以還原為單位是由單位本身與其組成人員所組成的說法,而還原后的說法顯然是荒謬之極;對于“一個犯罪兩個犯罪主體兩個刑罰主體說”,盡管其關于單位是一個人格化的社會關系主體以及單位的整體意志和整體行為都有賴于作為其構成要素的自然人的說法符合單位的運作機理,但這仍然只能說明單位的整體與其部分之間或單位的系統與其元素之間的關系,從而難以支撐“一個犯罪兩個犯罪主體兩個刑罰主體”的立論;對于“法人的刑事連帶責任說”,論者是誤用了民法上的連帶責任理論。在民法上,連帶責任是指共同責任人中的任何一人均有義務就共同責任向權利人全部承擔,然后再向其他共同責任人追償。我國《民法通則》規定的連帶責任有共同侵權人的連帶責任、保證人的連帶責任、合伙人的連帶責任和代理人與被代理人的連帶責任。顯然,共同責任人或連帶責任人須是法律地位相互平等,各自獨立而不存在整體與部分的隸屬關系的兩個或兩人以上的當事人,但單位與單位成員卻存在整體與部分的隸屬關系而難說兩者各自獨立。倘若單位所追究的單位成員的責任也叫連帶責任,那么,《民法通則》第五十二條規定的“企業之間或企業、事業單位之間聯營,共同經營,不具備法人條件的……依照法律的規定或者協議的約定負連帶責任的,承擔連帶責任”中的“連帶責任”,還能叫連帶責任嗎?所以,所謂單位的刑事連帶責任與單位的民事連帶責任并不存在相同的法理。再進一步提問:如果用民法上的法人成員因其職務過錯而受到法人的內部責任追究來比照刑法上的單位責任成員承受刑事責任,豈不是說是單位而不是國家來追究刑事責任嗎?
以上七種關于單位犯罪雙罰制根據的學說可謂異曲同功—“一個犯罪兩個犯罪主體兩個刑罰主體”,它們都會在單位犯罪是否由單位和自然人作為共犯的共同犯罪的質疑下捉襟見肘,它們更是在“一事不再罰”原則面前不能自圓其說。特別是“單位的刑事連帶責任說”,該說將“一個犯罪兩個犯罪主體兩個刑罰主體”隱藏得更深。因此,它們都不能讓人折服。單位犯罪雙罰制根據的正確提法在哪里?
在我們看來,單位犯罪雙罰制的根據可將系統論和矛盾論結合起來即運用系統矛盾論予以詮釋。
單位犯罪中的單位本是個人和物質所構成的系統,這一點無需再另論證。因此,當單位犯罪的時候,單位分別構成犯罪主體系統和刑罰主體系統,而單位犯罪中的直接責任人員當然就是單位犯罪主體系統和單位刑罰主體系統的元素。正因如此,單位犯罪中的直接責任人員才不是獨立的犯罪主體和獨立的刑罰主體,他們所承受的刑事責任才不是純粹自然人犯罪的刑事責任,而是分擔單位犯罪的刑事責任的一部分,即他們是犯罪單位的刑事責任的分擔者。由于這種分擔,在雙罰制中犯罪單位實際所負的刑事責任只是單位犯罪的刑事責任的“總額”扣除直接責任人員分擔的那部分刑事責任后的“余額”而已。那么,為什么要直接責任人員去分擔單位犯罪的刑事責任呢?即為什么要處罰直接責任人員呢?我們認為,直接責任人員對單位犯罪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之類的說法顯然是蜻蜓點水。相比之下,令人滿意的答案似乎在系統論中,具體講,是在系統論的矛盾論中。我們可以肯定,犯罪單位中總有一部分人員對單位犯罪事先一無所知或對本單位犯罪持否定態度。這些人員可以看成是單位這一系統中的非犯罪因素,而直接責任人員則是該系統中的犯罪因素。于是,犯罪因素與非犯罪因素便構成了犯罪單位這一系統中的一對犯罪矛盾,并且犯罪因素是該犯罪矛盾的主要方面,非犯罪因素是該犯罪矛盾的次要方面。那么,處罰直接責任人員正是試圖通過抑制或消解犯罪因素這一犯罪矛盾的主要方面以抑制或消解犯罪單位這一系統中的犯罪矛盾本身。而之所以如此,又是因為正是直接責任人員這一矛盾的主要方面決定了單位的犯罪屬性。這里便引入了一種理論即系統論的矛盾論,即在有中心系統中,系統的性質與行為主要地由“領導部分”及其結構所決定,而它就是有中心系統矛盾的主要方面。⑧因此,處罰直接責任人員就通過抑制或消解單位犯罪矛盾的主要方面來抑制或消解單位的犯罪本性。在這一抑制或消解的過程中,刑法報應犯罪的正義價值和預防犯罪的功利價值便從根本上得到實現。于是,我們可以把處罰直接責任人員的根據稱之為“系統矛盾論”。
至于處罰犯罪單位本身的根據也可用矛盾論來展開。無論是自然人犯罪,還是單位犯罪,都可以視為社會主體與社會之間的矛盾沖突。那么,與處罰犯罪自然人一樣,處罰犯罪單位便有了哲學上的合理性:當單位犯罪已經危害或威脅到社會時,則犯罪單位已經居于矛盾的主要方面,而社會則已經陷于矛盾的次要方面。那么,處罰犯罪單位同樣是試圖通過抑制或消解犯罪矛盾的主要方面來抑制或消解犯罪矛盾本身。在這一抑制或消解的過程中,刑法報應犯罪的正義價值和預防犯罪的功利價值便有所實現。
如果把處罰犯罪單位的根據和處罰直接責任人員的根據結合起來,則可作如下理解:處罰犯罪單位是著力于解決社會主體與社會之間的犯罪矛盾的主要方面,而處罰直接責任人員則是著力于解決該犯罪矛盾的主要方面,即從表層和深層來“合力”解決該犯罪矛盾。由此,立于系統矛盾論,單位犯罪雙罰制的根據也就從犯罪單位的直接責任人員和犯罪單位自身兩個層面得到解答。在哲學上,我們不敢妄言系統矛盾論是個新提法,但若對于理解單位犯罪雙罰制的根據,則稱系統矛盾論為新提法并不為過。
對于雙罰制的根據問題,我們在上文所列舉并予以評述的幾種觀點都或多或少體現了對法人系統論或單位系統論的認識。我們認為,運用系統論來分析單位犯罪及其雙罰制的根據無疑是個得當的方法。然而,如果運用系統論所得出的結論最終被歸結為“一個犯罪兩個主體說”,則難免陷入了視角是對的而結論是錯的,或曰南轅北轍,因為“一個犯罪兩個主體說”明顯地犯了如下錯誤:
一是只重系統的相對性而輕系統的確定性。系統之所以有不同層次,是由系統和要素的相對性所決定的,故應根據單位犯罪活動所涉及的時空范圍來確定哪一個層次的單位系統作為犯罪主體承擔刑事責任。⑨我們認為,盡管隨著時空范圍的變化系統和元素可以互換位置,但是系統論告訴我們:在確定的界域或時空內,系統只能是系統,元素只能是元素。這是系統的確定性。探討雙罰制根據的時候,我們是把已經犯了罪的單位或法人作為既定界域,在此界域內,作為單位或法人有機組成分子的直接責任人員只能是元素而非系統,而犯罪單位本身只能是系統而非元素。由于論者拋開了這一既定界域,所以,論者又把法人組成人員提升為一個獨立的系統,以致最后導出“一個犯罪兩個犯罪主體兩個刑罰主體”。
二是割裂了整體與部分的辯證關系。如論者指出,單位犯罪即單位整體犯罪,而直接責任人員負刑事責任的根據仍在于單位系統整體的犯罪,且其主觀上有罪過而客觀上實施了犯罪行為,故符合犯罪構成。但是,他們是作為單位系統整體的有機組成部分參與實施犯罪的。⑩我們認為,既然論者再三強調直接責任人員負刑事責任的根據仍然是單位整體犯罪而非作為自然人的獨立犯罪或作為單位有機組成部分參與實施犯罪,再言他們有罪過,有犯罪行為且符合犯罪構成,這豈不是前后矛盾嗎?而這矛盾的結果就是把部分從整體中割裂開來。
三是把系統質等同于元素質。如論者指出,系統質是指系統作為統一整體的性質和功能。系統質與要素質是既有聯系又有區別,不能把系統質歸結為還原為要素質。一個單位的整體性能不等于其中某個部門的性能,也不等于其各個部門性能的簡單相加。?我們認為,由論者的說法可推出:單位的性能是一種系統的整體的性能,不能歸結或還原為單位成員的性能。由于單位成員是單位的系統元素,由于單位成員參與實施的行為是單位行為的有機組成部分,故把單位成員參與實施的行為和單位行為都說成是犯罪行為,把單位成員和單位整體都說成是犯罪主體和刑罰主體,這不是把單位的性能歸結或還原為單位成員的性能又是什么?這不是把系統質歸結或還原為要素質又是什么?
深入剖析“一個犯罪兩個主體說”的問題所在,無疑是在“先破后立”之后而“再破再立”,從而“系統矛盾論”這一單位犯罪雙罰制根據的新提法能夠在對比中顯得更有說服力。離開了系統矛盾論,我們就不可能深刻理解單位犯罪雙罰制的立法規定。
“喜新厭舊”,特別是喜歡追蹤所謂熱點問題,從而導致對刑法基本理論研究淺嘗輒止,可謂中國大陸刑法學的一貫“作風”。那么,本文最后需要強調的是:“系統矛盾論”從“社會”這個大的系統到“單位”這個小的系統給了單位犯罪雙罰制這個單位犯罪的根本性問題以社會結構性的或層次性的解答,這對于我們更加宏觀地把握單位犯罪或許能夠帶來一種突破,特別是在社會轉型的特殊歷史時期。而“系統矛盾論”或許能夠在社會管理創新的時代背景下對我們如何預防單位犯罪有所啟發,因為社會管理創新對公法制度也提出了變革的要求?,而單位犯罪預防又必然涉及刑法等公法的建構與運作。
(作者分別為江西警察學院警察培訓管理部副教授,揚州大學法學院教授、法學博士后;本文系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2013年度規劃基金項目“新形勢下單位犯罪刑罰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FX1306)
【注釋】
①④《首屆學術討論會論文選》,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1990年,第184~185頁。
②馬克昌:《中國刑事政策學》,武漢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268頁。
③ 張春:“雙罰制的根據—法人犯罪的兩重性”,《法學》,1990年第9期。
⑤⑨⑩?婁云生:《法人犯罪》,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 76頁,第49頁,第50頁。
⑥ 何秉松:“人格化社會系統論”,《中國法學》,1992年第6期。
⑦ 張文,劉鳳楨,秦博勇:“法人犯罪若干問題再研究”,《中國法學》,1994年第1期。
⑧張華夏:《物質系統論》,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39頁。
?湛中樂,蘇宇:“社會管理創新與行政法形態之變革”,《行政法學研究》,2012年第1期。
責編 / 張蕾
D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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