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重要（外一篇）

張新平

賴國這陣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為拿下炙手可熱的鳳山小區開發工程，整天東一頭西一腦地奔跑，忙得不亦樂乎。

鳳山小區原本是市郊的一個村莊，在城市飛速向外膨脹中早被新建的高樓大廈包裹在里面。這里居民很多，有菜場、百貨批發店等，跟集市一樣熱鬧。然而那一排排破舊的民房，與靚麗的樓群相比顯得極不協調，有損城市形象。為此市領導決定對鳳山小區進行開發改造，拆去舊房，新建商場、娛樂中心和居民樓。如此賺錢的項目，無疑吸引了無數開發商。

不久便有消息傳出，在眾多開發商的激烈競爭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施工隊拿下了鳳山小區開發中的主要項目。這使開發商們一片嘩然。在他們看來，這個孫子輩的小施工隊一無設備，二無技術，根本無法與他們相提并論，就是輪一百回也輪不到他們。然而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這個施工隊頭目就是賴國，如今手下不過百十號人。知道底細的人個個心知肚明，他原來是鐵河鄉一個建筑隊的小包工頭，只在鄉鎮上搞點修修補補，純屬小打小鬧，從沒登過大雅之堂。可他妹夫熊世明，卻是市里舉足輕重的人物。

賴國有個妹子叫賴蓉，頗有幾分姿色，初中沒畢業便去南方打工。在外面混了幾年，回來開了家玫瑰歌廳，生意十分紅火。人事局長老熊是這里的常客，一來二去兩人就混在了一起。老熊年過半百，還有妻子兒女，只想跟賴蓉玩一把消遣。沒想賴蓉卻像鰾一般粘上了老熊，非要嫁給他不可。老熊不允，賴蓉就尋死覓活，以死相逼。老熊怕出人命毀了前程，一咬牙給了前妻一筆豐厚的資金和兩處房產，雙方才協議離婚，隨后老熊與賴蓉結成夫妻。

有了人事局長這個妹夫，賴國的建筑隊就鳥槍換炮今非昔比了。原來找不到活兒干的他，現在竟有干不完的活兒。很快他就從農村打入城市，在老熊的幫助下，蓋了幾棟家屬樓。賴國的腰包鼓了，名聲大了，膽子也漸長了。居然對鳳山小區開發工程垂涎欲滴，躍躍欲試。不少人說賴國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不可能。

你還別說，賴國在老熊的積極運作下，一路過關斬將力挫群雄，終于將肥得流油的鳳山小區開發工程的主要項目收入囊中。這不得不使其他建筑商對賴國刮目相看。正當賴國勝券在握，沾沾自喜的時候，不料老熊出事了，因有人揭發他貪污受賄而入獄。這件事對賴國如同當頭一棒，他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暈得差點住進醫院。沒了老熊這個后臺，他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下墜入云里霧里。接下來他如同喪家之犬，日夜東奔西跑四處活動，不惜請客送禮，求爺告奶，但還是無濟于事，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工程像煮熟的鴨子從鍋里飛走了。

賴國忙乎了一陣子后，漸漸心灰意冷。百般沮喪的他像個泄氣的皮球，一下塌倒在床上，蒙頭蓋臉一睡就是三天。

這天，賴國百無聊賴，一個人在屋里越想越生氣，越想越窩囊。于是出門買了好煙好酒和燒雞，去監獄里探望老熊。

見到老熊的那一刻，賴國不禁為之一怔。面前的妹夫依舊紅光滿面，肥頭大耳，與在位時沒什么兩樣。當看到賴國提的煙酒時，還風趣地說：“把東西拿回去，我在這啥都不缺。”

兩人沒說幾句話，賴國就哭喪著臉說：“你這一出事，啥都完了。唉，連鳳山小區項目也泡湯了。”

老熊說：“這事不是早就敲定了嗎？”

賴國說：“還不是人走茶涼嘛。你一進來，就變卦了。”

老熊聽罷沒吭聲，雙方陷入沉默。許久，老熊說：“當時我就說，你實力不夠，你偏要極力爭取。”

賴國說：“我不是想掙大錢嘛。過去的事就別提了，看看眼下該咋辦吧？“

老熊思索了一會兒說：“這樣吧，你去找一趟奈市長。“

“能行嗎？”賴國問。

老熊看出了賴國的心思，微微笑道：“放心吧，就說我讓你去的。“

之后，老熊又叮囑了一些必須說的話。賴國這才離開監獄。

回到家之后，賴國雖然對老熊的話將信將疑，但別無妙招，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試試無妨。第二天，賴國來到市政府門口，可門衛說啥也不讓他進。無奈，他到附近商店買了一條中華煙，往門衛手中一塞，大搖大擺走進市政府大樓。

賴國來到市長辦公室，奈市長正在看文件。他翻眼看了看賴國說：“干啥的？“

賴國大大方方說：“我是鐵河建筑公司經理，名叫賴國。“

“賴國？”奈市長皺了皺眉頭說，“什么事？”

賴國掏出一沓錢說：“鳳山小區工程已確定給了我們公司，已經簽了合同，如今卻給了別人。“

奈市長說：“這事你心里比我還清楚，你們是個小公司，沒有實力，恐怕拿不動這么大的工程。百年大計，質量第一啊！”說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賴國出去。

賴國站起來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說：“奈市長，差點忘了，我妹夫熊世明讓我給你捎句話，他在監獄里非常想你。”說罷朝外就走。

賴國的聲音并不大，但奈市長聽起來卻像一聲炸雷，震耳欲聾。他渾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忙笑著說：“賴經理，不要著急走，這件事讓我給你通融通融。回去你跟世明說，讓他放心好啦。”分手時，奈市長留下了賴國的手機號，說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果然，沒過幾天奈市長就給賴國打來電話，說事已辦妥，讓他盡快去開發辦公室商討拆遷事宜。賴國聽后，激動得差點要暈。接下來他啥事也不辦，急急忙忙趕往監獄給老熊通報。

見到老熊，賴國舉起大拇指高興地說：“世明啊，看來你跟奈市長的關系真的非同一般。一提你，事情很快就辦了。”

老熊嘆了口氣說：“不是關系好，是我的位置重要。”

“位置重要？”賴國不解地問。

老熊說：“過去在位時，我想讓誰上誰就上。如今進來了，我想讓誰下誰就得下。”

賴國愣了一會兒，突然大笑道：“這么說，你現在的位置比以前還重要？”

一年后，賴國的建筑工程出了問題，和奈市長一起被起訴。

釣鱉endprint

傍晚，胡科等機關的人都離去后，才提著沉甸甸的密碼箱走出辦公樓。他把箱子放入后備廂，驅車回家。

正值下班高峰，加之有條街正在施工，胡科回家的路上排起了汽車長龍。他不愿排隊，掉轉車頭繞道而行。

華燈初放，夜色朦朧。胡科駕車七拐八拐，不知不覺竟迷了向。等他發現自己走錯了路時，已是在郊外的鄉村公路上了。突然，他的手機響了起來，而來電顯示卻沒有號碼。他沒有理睬，可鈴聲一直響個不停。無奈，他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接通電話，手機里立刻傳出一個聲音，科啊，莫往前去，危險！

這熟悉的聲音，胡科一聽就是老媽的。可老媽身體欠佳，遠在鄉下的大舅家休養哩，這怎么可能呢？再說大舅家也沒有電話，莫不是幻覺？這時，手機里再次傳出老媽的呼喊，停車，快停車！

胡科手腳并用緊急剎車。借助車燈往前一看，立即嚇出一身冷汗。只見車前是一條又深又寬的大溝，上面的橋已垮塌。再往前一步，就會跌入深溝車毀人亡……

胡科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睡衣已汗透了。他拉開燈，下意識地摸了摸床頭的密碼箱，然后點燃一支香煙，邊吸邊想。奇怪，怎么做了這么個夢，還這么清晰。莫不是老媽想他了，給他托的夢？自從老媽去大舅家養病以后，由于自己工作忙碌，很少去探望她老人家。

思來想去，他決定第二天去看望母親。

翌日，胡科打電話告訴秘書，今天不去辦公室了，有事等他回來處理。吃罷早飯，他便駕車出了家門。

大舅家在離城區七十多里的柳砦溝，那里山清水秀，空氣清新。胡科來到大舅家時，正好老媽大舅都在。當看到老媽面色紅潤、精神矍鑠時，他懸著的心才放下。老媽說，你工作忙，還來干啥？胡科從車上搬下一些補品說，我來看看你，順便給你帶些吃的東西。老媽說，我在這里生活很好，你大舅還隔三差五地給我燉老鱉湯補身子。胡科說，老鱉大補，挺貴的。大舅在一旁笑笑說，是我下河釣的，不花錢。胡科說，野生的就更好了，現在市場上賣的都是飼養的。大舅說，等會兒我再去釣，你有興趣跟我一起去吧。胡科被夢困擾了一個夜晚，正想換換心情，就高興地說，好啊。

大舅提個布兜，胡科提個小桶，兩人一起出了村。他們翻了一座小山，又穿過一片樹林，來到一個彎彎的小河邊。胡科說，咱村附近那么多水塘，為何還要跑這么遠？大舅說，你不知道，咱村附近的水塘里，經常有人藥魚。別說是老鱉，連個小螞蝦也沒有了。

他們沿河岸走了一會兒，大舅在一段河的轉彎處停了腳步。這里河水較深，岸邊長著一行行水柳。大舅在一塊平坦的河邊蹲下，去掏布兜里的東西。胡科看著說，糟了，是不是忘帶釣竿了？大舅說，小聲點， 我釣老鱉，是從來不用竿的。大舅從布袋里掏出了一個塑料包。打開包，里面露出幾根細細的腸子。然后，取出幾根尼龍線繩，系著腸子。胡科在一旁低聲問，你怎么沒綁釣鉤？大舅說，我也不用鉤。胡科說，不用鉤咋釣呢？

你就等著瞧吧。大舅邊說邊把綁好的腸子慢慢放入河中，然后把線繩一個個牢系在岸邊的柳樹上，之后說，走，咱們到那邊的槐樹下乘涼去。

胡科和大舅在樹陰下，一邊吸煙一邊天南地北地聊起來，不知不覺已過去兩個鐘頭。大舅抬頭看看頭頂上的太陽說，時候差不多了，咱們去看看。二人回到河邊，大舅朝河里望了望，然后解開綁在樹上的線繩，慢慢往上拉。一連拉了兩根線繩都是空的。胡科屏住氣，在一旁靜靜地等著。當大舅拉第三根線繩時，河水泛起了泡泡。接著一個碗口大的老鱉被拉上了岸，它嘴里還死死地咬住腸子哩。

胡科說，你不用竿也不用鉤，咋就把鱉釣上來了呢？大舅說，功夫全在這腸子上。這腸子是山羊的小腸，既細又韌。先把腸子煮熟再曬干，然后放在香油里浸泡。過一段時間，再晾干再浸泡，使它變得既結實又柔軟。老鱉聞見了香香的羊腸，就沒命往嘴里吞。它咽下去一半，還有一半咽不下去。它吞又吞不下，咬又咬不斷，卻又舍不得松口，只好乖乖地被釣了。

胡科說，老鱉那么狡猾，為啥就不知道松口呢？大舅說，那是它太貪。胡科心中猛地一怔，半天沒有吭聲。許久，大舅說，細想想，我們做人處世也是這個理。可有些人哪，其實也跟老鱉差不多，因為貪，最后落了個身敗名裂的結局……

中午飯，大舅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菜肴，都是胡科愛吃的綠色食品。有山菇燉土雞、清蒸野菜、清燉鱉湯等，面對滿滿一桌子菜，胡科卻沒有一點胃口，雖然在大舅和老媽的勸說下勉強吃了幾口，卻也食不甘味。

飯后，胡科告別老媽和大舅徑直回了家。他悄悄取出密碼箱，慢慢打開。箱子里整整齊齊擺放著一疊疊嶄新的百元鈔票，他數了數總共30萬元，這是昨天下午一個包工頭送的。他現在正負責一項建筑工程。胡科帶著密碼箱去了單位，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包工頭前來把30萬元如數拿走。然后，他動筆起草工程競標方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