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蘭的詩

節令

01 立春

送葬的隊伍，匿于一場薄雪落地

冬天輕描淡寫，倒下去，消于無形

春天站立，始于子彈射穿一朵雪花

藍，是湖泊的血。白，是雪花的血

它們奔走相告，一朵云的消息

02 雨水

身體放出魔鬼，始于一場久旱的甘霖

帶一身露珠，在黎明時歌唱

水上傳來風的低語，桃花紅了，梨花白

安心地睡吧，在潮濕的泥土之上，安心地睡吧

靈魂被人下了蒙汗藥

03 驚蟄

百蟲出洞，蛇吐出鮮紅的信子

在通往祭奠的路口，安一只捕鼠夾

你若是吹起好聽的魔笛

我定被蠱惑，舀干浮世的淚水，澆灌

一千朵，一萬朵惡之花，在午夜等待一聲驚雷

04 春分

在通往舞臺的路上，等你送來面具、戲裝、脂粉盒

采一支瘋長的荊棘做我的手杖

在焦渴而死的路上作個偽證

三月，花事正好，柳絮紛飛，玫瑰盛放

登場或謝幕，只是瞬間的事

05 清明

萬象清明，四月之始，佛頌穿過大地的骨縫時

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每個細胞，次第關閉

來到你面前，就為給你的得意作個參照

拔掉墓前的雜草，添一抔新土

介子推還剩下什么，杏花村的酒真的很好

06 谷雨

杏花村，布谷鳥開始唱歌

關于四月的描述，語焉不詳

播下一粒谷吧，聽從季節的召喚

如果我失去了記憶，你能不能在河水漫過堤壩時

呼喊我的名字，向我索要蘇格拉底的麥穗

07 立夏

在趕往立夏節廟會的路上，我系一條藍紗巾，在

求雨的人群中等待

你，走入一片眩目的金黃

野薔薇正在盛開，你佇立、漫步，終于奔跑

我含淚的眼睛，在神廟的廢墟上，注視

你，硬生生變成一尊威嚴的雕像

08 小滿

杏子黃熟，綠葡萄鼓脹

寫一封信寄給秋天，告知，春天的播種沒有白費

磨亮你的鐮刀吧，編一只欲望的背簍

用迫不及待，做貪婪的注腳

摘下最大的葡萄，唇齒溢香時，請不要口是心

非，說它酸

09 芒種

熱愛，緣于芒，稻之芒，麥之芒，光之芒

愛它的鋒銳，愛它扎出的紅色的血

畢露，是它行事的風格，真實，不用遮遮掩掩

七月，抽出雪亮的柳葉刀，切掉瘋長的毒瘤

毛遂何須自薦，立錐于囊，穎之畢脫

10 夏至

不要拒絕夏至的陽光，到曠野里漫步吧

穿梭于松林間的風，代表眾生說出靈魂的苦難

漫長的白晝指使陽光，以三百六十度角鋪展

為遍野的毒蕈涂上絢麗的色彩

高原的陽光催化堅硬的骨骼，絕不向一朵毒蕈彎腰

11 小暑

夏天的最后一個月，是一塊死硬的鐵板

凝固的空氣，詩歌的語言找不到穿越的方式

我渾渾噩噩，在一片遺世的陽光下讀《哈扎爾辭典》

高傲而丑陋的面孔催化巫的氣息與神力，力量開

始生長

我知道，我要奔跑，狠狠地跑，狠狠地跑

12 大暑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整個下午都很安靜，藍天

安靜，陽光安靜

在極樂寺，看俗世的男女跪拜，向還俗的佛許一

萬個心愿

沒有實現的，祈求實現，實現了的，祈求加倍實現

他們，一次又一次叩頭，顧不了正忙著搬運真金

白銀的鬼魂

正如我們，忙不了追究那些不明不白的現實

13 立秋

點一把火，燒光所有的禾草，還有葡萄藤

這些無用的，死去的和沒有死去的軀干

白色的灰燼尸骨未寒，一場轟轟烈烈的慶功宴就

要舉行

葡萄酒，晃動浮世慣常的曖昧

鬼魂，在人間與冥界穿行，替威嚴的國王朗誦行賞令

14 處暑

當最后一縷炎陽落下時，行刑的隊伍念著一致的

咒語，路過佛祖的居處

十惡不赦的罪犯將被處決，那些浮世的繁華就要

塵埃落定

夜露開始上升，沁透白白的月光，沁透那些圓形

的山崗

追魂鳥，穿過蒼茫的松林，開始用破了的嗓子歌唱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15 白露

你的身軀還很健壯，成群的烏鴉不停地練嗓

準備在啄食腐肉前，為一場饕餮盛宴歌唱

綠草不再蒼茫，白露已然成霜。腐爛的肉身迷失于未知的場域，找不到來去的路

我站在長了千年的蒹葭叢中喚著你的乳名

淚流滿面，淚流滿面啊，淚流滿面

16 秋分

在分別的路口，舉行一個莊嚴的儀式

我不折柳，亦無柳可折，渭城的雨早錯過了時節

我不踏歌，亦無歌可踏，桃花潭水位下降，浮不

起一只酒杯

我不想用無用的悲憫誤導敘述的方向，秋涼了，

真的涼了endprint

把溫暖的詞匯留在季節的分水嶺上，給孤魂野鬼

做件衣裳

17 寒露

秋天的最后一個月，吹過山谷的風，穿肌透骨地涼

誰說我沒有御寒的衣裳，可與子同袍啊，可與子同袍

心浸透塵世的苦水，長成蓮的模樣

我們擁抱著，俯伏在朝圣的路上，祈求萬能的佛祖

拿掉我們心中的仇恨，收繳我們準備好的矛戟

18 霜降

十月二十三日，霜降，秋天已經抵達最深處

鋪滿松針的山路，干凈得沒有任何人的腳印

看看松間的明月吧，聽聽石上的清泉，別踩壞板

橋上的早霜

親愛，昨夜我夢見你迅速老去，須發全白，隱于山林

你瞧，松林間草屋前的坡地，正適于耕種，播撒一片小麥吧，和著月光與秋霜

19 立冬

立冬，是一個柔軟的詞匯，陽光褪盡犀利，風還

沒有硬起來

五點三十分，失眠的蟋蟀還在抱怨夜的漫長

我的耳朵被黎明喚醒，遠處的村莊頌《古蘭經》

的聲音隱隱傳來

打開一本詩集，在土地上穿行，在土地上的植

物、動物、人群間穿行，懷揣溫暖而廣闊的悲

憫誦經聲停止，失眠的蟋蟀沉沉睡去，詩人淚

流滿面，我淚流滿面

20 小雪

一襲青衫，散發植物與墨的味道。隨風而來，絕非款款十一月二十二日，小寒。天很藍，湖很藍。放下

浮世的繁華與歡悅，止于藍，緩慢盛放的藍

拈一枝素潔的梅，木質的筆，蘸著風書寫。衣袂

輕揚，以閑云野鶴的姿態

把一湖當作四海，和神靈對話。四海之大有多

大，湖之藍就有多藍

21 大雪

坐在窗前，對著一面鏡子，系上藍色的圍巾，把

披散的發高高束起

中藥已經煎好了，在黑暗的房間，和著今天的第

一朵雪花喝下

我病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十二月的陽光已薄

成一張腐爛的樹葉

頌一遍你喜愛的經卷吧，當月光落上那把金色的吉他

大雪封堵了下山的路，我盼著你能來，為我帶來

火爐和音樂

22 冬至

在最漫長的夜晚，我做了很多個夢。無數的場景

重疊，無數的臉孔交織，無數的事件糾結

黑暗已經抵達高潮！黎明是一只等待破繭的蝴蝶

冬至，我的眼睛，我的身體，時常涌起淚水，與

節日的歡樂背道而馳

請不要暗笑我的熱愛，我愛這片土地，像艾青那

樣地熱愛

像陸游那樣，像辛棄疾那樣，像很多大聲哭出來

的人一樣

23 小寒

一生都被一個宿命左右，始于一個失望，始于一

縷慘白的月光

一場薄雪在黃昏降落，天空蒼茫，山野蒼茫，浮

世歸于混沌

手握一朵小小的雪花，我在想些什么？雪花的前

世、今生和未來

在冬天的第一個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卑微

地流浪，卑微地停下，卑微地存在

母親，放我在柔軟的襁褓中吧，我想睡了。掌中

的雪花已經化了，化成春的模樣

24 大寒

在冬天的最后十五天，仰望一朵云，一朵虛擬的云

從下往上，我的眼睛是無用的，甚至我耳朵也是無用的

子夜，鬼魂出沒，正趕往遙遠的故鄉，除夕的盛

宴已經準備停當

我靜坐在凜冽的風中，任雪花為我披上潔白的袍服

黑暗中，我看不見袍服的白。我只看見集結的鬼

魂，看見一千把，一萬把鋒利的小刀斬斷灰白

的茅草，為春天讓出位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