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耀文
先生師長泰
◇ 白耀文
前些日子,偶得《白居易詩評選》一書,此書乃大學時我的古典文學老師師長泰先生所著。見書如見人,畢業已屆六年,時常想起校園生活,憶起先生清癯的面容和教學的點滴。
至今還記得上第一節課的情景。
老師一進教室就搬了把椅子徑自坐下。也不和大伙兒打個招呼,埋頭在包里找東西。半晌才掏出一份材料讓班長讀。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大家方才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滿臉的皺紋,約摸七十歲的樣子。著裝還算整齊干凈。最惹眼的是鼻梁上那副“酒瓶底子”,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危險。嘿嘿,活脫脫一個老學究。
班長讀的大概是他的生平簡歷和科研成果之類的東西。隱約聽到是全國什么研究會會長,似乎來頭還不小。我暗自想:這老師真愛顯擺,這么大歲數了,一點兒也不謙虛……
聽過老師的課后,我才發現錯怪他了。
甫一開講,先生就大談風騷雅樂,老莊哲學,魏晉風度,秦風漢韻,到底把一幫孩子給聽傻了。先生講課時一改貌似老學究的作風,精神矍鑠,嗓音洪亮,滿臉紅光。看來,古典文學確有養生保健、延年益壽之功效。
上古文學略微一講,就步入了《詩經》的學習。上課前,先生照例讓全班同學朗讀。由他起頭:“關關雎鳩,預備,讀——”一班人就齊聲朗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情形,頗似舊時私塾里一幫小孩子似懂非懂搖頭晃腦地誦讀“弟子規,圣人訓……”一種時光逆流的感覺。
最有意思的要數先生對《詩經》的解讀,生動活潑,妙趣橫生。《伯兮》曰:“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先生這么解說:“自從哥哥去東征,我的頭發亂蓬蓬。不是沒有海飛絲,打扮漂亮為了誰?”《靜女》寫的“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先生俏皮地翻譯:“美麗姑娘討人愛,約我城角樓上來。暗里躲藏逗人找,害我抓耳又撓腮!”他甚至還故意裝出一副焦急的神態,做出抓耳撓腮的動作。那乖謬的樣子,好像赴約的男子是他自己。這倒也不難理解:香草美人皆君子所愛嘛。這個時候,教室里總彌漫著歡快的笑聲,歷久不散。大家忽而感覺到學習是一種很享受很愉快的事情了。
玩笑歸玩笑,先生也有金剛怒目的時候。甭看他整日彌勒佛似的笑容滿面,嚴肅起來嚇得一班人大氣都不敢出。學期伊始他就宣布了上課“四不準”:不準玩手機;不準交頭接耳;不準看課堂外的書;不準遲到早退無故缺課。如果哪位敢以身試法就盡管來試驗,對不起,考試不過別來找我!
這話剛一出口就產生了強烈的化學反應,所有的課程中惟獨先生的到課率最高。
可偏偏有人敢嘗第一口螃蟹。
班上一同學正在熱戀,據說這同學一月能發一千余條短信息。一日上課聊得正火,被先生逮個正著。先生一番“冷嘲熱諷”:“你好大的膽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上課玩手機……”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這哥們兒見先生不依不饒,慢條斯理地說了句:“不就是發了個短信,至于嘛!”先生終于氣急敗壞地罵道:“滾出去!”小伙子果然“滾”出去了,還把門重重帶上。先生彼時正怒火中燒,一邊罵,一邊顫顫巍巍地從包里摸出個藥瓶來。哆哆嗦嗦倒出些藥丸塞進嘴里。然后慢慢騰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半晌沒了言語。
所幸先生并無大礙。過了幾日,那位同學給老師認了錯,先生也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還在班上表揚說該同學認錯態度誠懇,是個好學生之類的話。那哥們兒頓覺羞愧難當,臉上紅一陣紫一陣的。
學期末要進行一次測驗作為平時成績。先生之前給我們圈出五十余篇古詩文,要求全部背過。并“揚言”說要拉上臺遛遛——到時候單個上講臺,由他隨機抽取其中的篇目背誦。
那真是一段“灰暗”的日子。時間短內容又多,人心惶惶。大家起早貪黑地背啊記啊,誰也不敢落后。班上的學習氛圍立時濃厚起來。輔導員見了嘖嘖稱奇,我們想著背地里那家伙肯定壞壞地拍手稱快。
背誦的那天,同學們的表現不俗,通過率高得驚人。看上去先生挺高興,破例提前下了十分鐘課,讓我們早點回去吃午飯。
講課累了,先生也常說些題外之話。比如說我們所在的長安這片土地人杰地靈,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杜牧等人都在此地留下足跡,寫就了流傳千古的詩篇。
先生對唐代詩人王維有著特殊的喜好,研究也頗有些見地。不遺余力地渲染王摩詰如何如何,唐代全才僅此一人云云。也說到王維曾生活過的輞川現在如何破敗,痛斥當地政府的不作為,白白糟蹋了一方寶地,而不知資源的開發利用。那副義憤填膺又萬分委屈的樣子,讓人產生敬意之余又有幾分愛憐。
古典文學開了一年行將結束,先生說他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太好,并告知我們是他的關門弟子了。一番話說的同學們很是難過,有的同學甚至流了淚。
先生籍貫山西臨猗,1938年生人。他以七十高齡,誨人不倦,對晚輩、對學生悉心指導,熱情不減。上學時只知先生是全國王維研究的專家,卻不知先生涉獵之廣,著述之豐。我見過陜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古代詩詞名句探勝》,同學的書,恨不能得一本;還有1991年出版的《唐詩藝術技巧》等。先生還主持編纂了《王維研究》叢書,至今已出版五輯。上學時,先生對這些著述只字未提。先生潛心治學研究、教書育人,想來令人肅然起敬。
今日捧讀先生之書,眼前總是浮現著先生佝僂著身軀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的情形。人皆言字如其人,先生的粉筆字瘦直挺拔,宛如先生一般耿直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