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竹桃的白雪和火焰

◎ 王可田

夾竹桃的白雪和火焰

◎ 王可田

王可田，1972年7月生，陜西銅川人。陜西省作協(xié)會員，陜西文學院第三屆簽約作家，曾獲全國魯藜詩歌獎。

橋

這是蒼茫的時刻

晝光和夜色晦明難測

歲月成灰

翻卷的水流如迸沸的火舌

孤懸的橋面上

憂思忡忡的人徘徊，衣袂如飛

等待是橋。現(xiàn)在是橋

走著，你就是橋

正午之詩

1

大太陽底下

連影子都無處匿藏

疾駛的車隊，花花綠綠的人群

以及沸騰的建筑工地

你們，彼此冷漠

草木茁長的五月，鮮花

簇擁著開放。沒有一絲風

大太陽翻卷著光濤

你像一座不肯陷落的孤島

靜靜地航行

你那火花四濺，叮當飛舞的

言辭，加深著你的痛苦

2

從午夢綿延的河流上

棄舟登岸。你發(fā)覺

某種聯(lián)系被暗中切斷

玻璃窗外的遠天幽深難測

林立高樓的赭黃色峭壁

懸掛日光的轟響

轟響的中心一片寂靜

你站在寂靜的七樓的陽臺

往下看

不似悠然抽煙的半神

倒像一個廢黜的王

在塔樓上

你遲疑地張望著

城市邊際的隙地

驀然浮現(xiàn)一塊燃燒的麥田

地畔一棵楸樹

伸著孤零零的手掌

凌晨時分上路的汽車

凌晨時分上路的汽車

面容恍惚

猶如一頭懵懂而迫切的動物

被暗中推動

它拂拭著身上的霜和霧

急奔的身影

被昏昏欲睡的燈瞥見

卻沒有言語

凌晨時分上路的汽車

不能自主

疾駛的聲音由遠及近

由近及遠

一道寒光撕裂異鄉(xiāng)人的夢境

凌晨時分上路的汽車

遲滯的拖音

將異鄉(xiāng)人和失眠者

拽到路上

鋪滿寒霜沒有盡頭的長路

蒙面人

不要理會夤夜的敲門聲，不要聽信

風中傳播的密語。潛伏花園的野貓

轉動幽藍的眼睛，伺機而動

你看見大地上秘密行進的隊伍

睡夢中，屋外驟起火光和喧嚷

（一個被追捕的人，如何躲避命運？）

你知道那蒙面人守口如瓶

從不現(xiàn)身。他黑云般奔涌的坐騎

只在星夜嘶鳴，在霜天曉寒中匿跡

城里月光如霜，你不能預感

城外霜如月光，你只有等待

一位鼻頭通紅的信使遠遠馳來……

一只蟾蜍

被雷電從土穴叫醒

在泥水中滾爬的蟾蜍

盤踞在必經的路口

偶爾閉一下眼睛

一團碩大的肉泥巴

讓我觸電般縮回腿腳

面對驚叫和驅趕

它無動于衷

冰涼的身體，生滿毒瘡的脊背

讓我確信

這不是遭遇貶謫的仙物

就是備受詛咒的惡靈

它蹲伏在命運的路口

傲慢地恭迎

是為了向我說出

磷火閃爍的預言或啟示？

吞吐可怖沉默的家伙

暴突的眼睛望著別處

仿佛土里蹦出的太歲

令我立地噤口

我不敢從它身上一腳跨過

待要繞道而行時

它撇撇嘴巴，慢吞吞地轉身

猶如放棄刁難的王者

在我面前，在驚魂未定的瞬間

它撥動柔軟的四肢

四支短槳，頭也不回地

從泥地上劃過

夾竹桃的白雪和火焰

七月的城市

陳舊堆積的綠色中間

我看見夾竹桃的白雪和火焰

落寞的白雪，燎人的火焰

我看見夾竹桃顫動的舌尖上

白雪和火焰的詞語

駁斥的這個夏天

肉色的夏天，腥穢襲人的夏天

我看見夾竹桃的白雪和火焰

和毒辣的綠舌，詮釋的美

美的邪惡和良善

遁世者

他在夜里唱一支歌

唱啊唱，悲傷地唱

耷拉的翅膀，一團黝黑

濕滑的地衣，伏在草根底下

躲避熾熱的陽光

他在夜里唱一支歌

唱啊唱，塌陷地唱

打碎的花壇，飄逸的酒氣

荒唐的黑色花蕾

潛滋暗長

他在夜里唱一支歌

反復地唱，敞開了唱

嚼碎面具和酒瓶，并咽下

一條疲乏的暗影

在無處可逃中繼續(xù)逃亡

異鄉(xiāng)小站

曾經來過這里

卻忘了是在哪一年

白楊孤高，挑著幾綹落霞

鳥聲聒噪，卻看不見一只鳥

向西的鐵軌閃著寒光

暮雪濺滿泥漿

殘缺紅瓦覆蓋的候車廳

不見燈光亮起

月洞門里風在穿行

空寂無人的小小月臺

還在一抹微明里把誰守候

紅磚砌筑的煙囪呵

冒不出一縷煙來

時光角落里沉寂的異鄉(xiāng)小站

我不忍向你惜別

不忍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