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閃電一樣

◎ 寧穎芳

像閃電一樣

◎ 寧穎芳

寧穎芳，女，現居咸陽。中國作協會員，陜西省作協理事，省交通作協副主席，咸陽市作協副主席。著有詩集《紅指甲》《雪，或者愛情》《虛構的風景》和散文集《紙上獨舞》《補丁》。

明月盛開

如果從湖水的角度看

岸上風光，都是虛幻的倒影

而它懷抱里的，才是真實的此生

我迷戀水里盛開的明月

為此反復打撈，卻總是兩手空空

后來，我終于明白

和湖水一樣，我也是富有的

那些愛過的波光、水色、碎銀

已經在心中堆積成

一輪永不凋謝的明月了

玉蘭樹

其實，繁花只是剎那

是沒有解開的幻像之結

可總有一些人寧愿執著

沉于漩渦，陷于迷途，不愿出來

如今玉蘭花凋零，只剩下綠葉滿枝

就像一生里更多的時光

我們清醒而平靜地生活著

看風雨陽光緩慢地經過大地和樹木

只是偶爾，想起初春

便不能云淡風輕地老去

只是偶爾，在風暴雷霆中

心顫抖著，年輕著，開著花

一條舊街巷

一條舊街巷

墻上的“拆”字隨處可見

還有斑駁的小廣告，辦證電話

和稚嫩的筆跡寫下的一行字：某某愛某某

這里還有擺裁縫攤的下崗女工，腿有殘疾的老鞋匠

一對四川民工夫婦和他們五歲的女兒

她正用橡皮認真地擦著寫錯的字

“拆”，一個特定的印章

提示著，用不了多久

這里就是一片廢墟了

腳下的青草，老槐樹上的鳥鳴，都會消失

用不了多久，一座座高樓就會拔地而起

密密麻麻的籠子，就是明天新的居所

一段歷史，舊光陰的煙火，會越來越遠

致四十五歲

快上到第四十五個臺階，靠近更年期了

人生至此，要未雨綢繆。戒酒、戒咖啡

裙子要長一些，鞋跟要低一些

廣場上正在跳健身操的大媽，也許就是明天的自己

已過了不惑之年，已放下了心中曾經放不下的東西

漸漸愛上獨處之美，花落的寂靜，無人的驛站

愛上孤星，草尖中折斷的風聲

一些未曾說出的話，以后就不要再說了

交給緘默的石頭珍藏吧

散步，慢下來，忘掉昨日和前一秒

青草漸黃，猛虎歸山，薔薇凋謝

唯愿余生，也無風雨，也無晴

一場雪

一

凌亂的墨跡、折痕

擁擠的浮塵、喧囂

斑駁的傷口、荒蕪

讓冬天成為一座廢墟

期待上蒼賜予大地一張嶄新的白紙

讓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我們用舊的世界，交給記憶

夢幻之花盛開，蝴蝶之翼飛舞

清澈的眼神，干凈的微笑

這平等的理想國，沒有桎梏

只需憑一張潔白的通行證

便可自由出入

萬物獲得救贖，再次誕生

二

我已經退回屋內了

不是逃離，躲避

只是不忍腳上的灰

沾上她潔白的裙裾

不忍手心的溫度

融化了她晶瑩的夢

這靈魂的赤裸相對中

我還未擺脫這沉重的肉身

還是讓我隔著玻璃

來愛一場雪吧

關于蝴蝶標本

二十年前，我為它寫下第一首詩

風花雪月中，彩蝶翩翩飛舞

它是愛情的好樣板

現在四十歲，我為它寫下第二首詩

為被禁錮的自由，為冰冷的紀念碑

為隱于外殼、標簽后的美而哀悼

二十年后，我將為它寫下最后一首詩

脫下華美的戲服，放下今生的羽翅

靈魂尋找另一個春天的入口

兩盆植物

窗前，有兩盆植物

綠蘿喜歡疾步前行，它有柔軟的盾牌

仙人掌總是固守原地，它有尖利的刺和矛

綠洲和沙漠，都是必經之路

我小心地控制著雨水和陽光的比重

要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不讓自己死于可能的洪流或灰燼

也不能以己之矛，對己之盾

綠蘿在左，仙人掌在右

我在它們之間安靜地呼吸

逆流

多少年了，她還是學不會順流而下

她還是愛生活的意義，甚于生活

反復地推石上山，也許迷戀的只是過程

淚倒流回去，成為心里的果實

為一個童話，把水凝成冰雪

為虛幻的珍珠，把沙子嵌進血肉

徒勞地抽刀斷水，耗費了一生

她以一顆逆流之心，和時光背道而馳

以后退，來拓展愛的疆域

在桑科草原

牛、馬、羊、蝴蝶

在藍天、青草與碧水間安靜地呼吸

只有我是多余的

像突然闖入夢境的不速之客

像一粒灰塵，落在剛完成的油畫上

此刻，我還是懷疑

如果它是真實的桃源，那我就是幻影

恍惚間，我多么想成為它的近義詞

和它站在同一個世界

我多么想重新出生，回到故鄉和童年

有一種遇見，心有余悸

有一種美，是困境

我怕從此再也無法輕易轉身、遺忘

再也無法忍受余生的荒漠

祖母的老屋

老屋門前的柿子樹

秋天時，依然點亮燈盞

還有燕子，春天歸來

在屋檐下筑巢

只有屋子空著，灰塵住進來

鎖生銹了，墻角青苔幽深

后院的荒草很高

祖母走了，已經七年

我知道，把灰塵掃凈

把鏡子擦得明亮

也等不到祖母回來了

屋子空著，成為永遠的句號

我想要一場雪

我想要一場雪

吻在大地的唇邊

落在玫瑰的根部

不要覆蓋在母親的頭發上

我想要一場雪

擦去霧霾塵埃，熄滅風暴硝煙

把愛與恨的裂紋、生與死的界限

也輕柔地抹去吧

一場雪，是上蒼的恩典

佛主灑下的蓮花瓣

教堂頂上的云朵

讓人抬頭仰望，低頭沉思

一群白蝴蝶起舞的世界多么美

我愿焚香凈手，清空內心

用一只銀碗來盛放

從高處姍姍來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