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方
行走的人(組詩)
楊方
這些年,我看到了詩人楊方的不斷進步。從她的第一本詩集《像白云一樣生活》,到第二本詩集《駱駝羔一樣的眼睛》,她的詩從簡單走向豐富,從稚嫩走向成熟。她詩中源自生命深處的憂傷沒有消失,她詩中對少年時代生活的那片土地刻骨銘心的愛沒有消失。生命的痛感,發自心底的真摯的呼喚,對文化的敬畏和對大自然的愛,以及對他者的理解與同情,這些構成了楊方詩歌作品的基本品質和感人至深的力量。
在楊方的許多作品中,我們看到了她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與吸收和對其他藝術門類及西方現代詩歌的借鑒與融會。正是這些,讓她的詩歌有了詩歌藝術情感的深度,語言的根底和文化的價值。也正是因為這些,我們看到,她的詩歌近些年在不斷地變化與上升。
——林莽
我見過那只鹿,十幾年前
被一根粗繩子拴著,在河洲上吃草
誰能相信,那么大的河洲
只有一只鹿在那里吃草
只有一只鹿頂著森林一樣交錯的鹿角
低下頭吃草
有一次,我看見它以繩子為半徑,一圈圈奔跑迎著風向嗅著遠山的氣息,呦呦地鳴叫
別離那頭鹿太近,那是危險的事情
養鹿人這樣對我發出警告
他用鋼鋸鋸下鹿角
鹿茸切成片泡酒,鹿血摻著白酒喝下
而受傷的鹿,被破布包扎
養鹿人不懂,那龐大的鹿角
是繁星和一座森林組成的,回家的路
在長出新角之前,那只鹿是多么憂傷和憤怒后來它掙脫繩索,狂奔而去,無影無蹤
我一直在尋找那只鹿,那只無視時空法則的鹿
想象它停留在羊齒葉與飄忽不定的鈴蘭花之間
走在空氣流蕩,清泉潺潺的山谷
它所去的地方,無疑是世界凹坑那樣靜謐的地方
比如遠在天邊的喬爾瑪
黃昏時分我一轉頭就看見了那只鹿
它穿越一切的目光正和我靜靜地對視
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嗎?是我生命中的那只鹿嗎?
新疆時間七點半的風吹著
人們永遠不懂,它站在那兒的姿勢,它的森林一樣的鹿角
我來到并且停留,仿佛空氣進入陌生的庭院
曠野氣質的年代,春風在不毛之地溫柔地吹拂
宣禮塔在高處召喚著信徒
大地像一張剛剛剝下的羊皮鋪展開來
我走在溫熱的死亡之上
不會有什么令我感到驚訝和不安
無疑,我還會再次遇見你
像一個孩子那樣從頭開始
耳朵長成無花果葉的形狀,清涼,多汁
傾聽大氣層緩慢移動的聲音
我用湖泊的肺葉呼吸,用柔軟的蛇腹走路
廣場上飛起的那只鳥是我自身孵化的鳥
有五只翅膀,三雙眼睛
它們追尋,超越,黑夜的羽毛一去不復返
而落日,我把它想象成一匹有長長毛發的紅馬
正悄悄穿越這座已被盜空的城市
我有時停在道路的中途
無法記起自己曾到過什么地方
仿佛我是一只稟性多疑的食草動物
是去年的草,去年的路
我在自己的身體里旅行,沿著彎曲的血管,心,肺經歷著風暴,迷途,沉醉,累累傷痛
我的腳步,是胸腔里恐怖的回聲
當我終于沿著一滴鮮血從指尖走出自己
安拉,我就會成為新世界蘇醒過來的一部分
我就是那雙駱駝羔一樣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凹陷的,我的語言,是西域的
我的鼻梁和身體起伏,是天山山脈的
我的臉龐,是阿力麻里的(阿力麻里意即蘋果城)
我的名字和出生,是出生地的
我的身體,是奶牛和馕養大的
我的星空,是博格達峰之上的
我的羊毛披肩和方格裙子,是伊犁綿羊的
我的胃口,是孜然和胡椒粉的
我不是維吾爾人,不是蒙古人,不是哈薩克人不是錫伯人,不是塔塔爾人
我和這里所有的人一樣
把安睡和吃飯的地方當作故鄉
把一棵開花的蘋果樹當作童年
它曾給我怎樣的幸福和光亮
在青草的牧場,我和一匹年輕的昭蘇馬奔跑
我的青春被一根細細的鞭子抽打過
被一雙駱駝羔一樣的眼睛溫柔地追逐過
我的愛情,是新疆的,沒有誰能把我半路拋棄
我有祖國,有父親母親,有混血的出生地
我在那流血和開花的地方生活了很久
我在那流血和開花的地方還將生活很久
我的情感,傷害,邊界線,是國家的
我的熱愛,悲傷和思念,是故鄉的
我,是故鄉的,我的死亡,是故鄉的
沒有誰能把我分離出去
我看見過一匹黑走馬
在河洲,冬天的榆樹林
疏離的枝條上,月亮像狙擊步槍的瞄準圈
黑走馬,戴著絆馬索,黑夜的皮毛洗得發亮鬃毛披散下來,像夜晚的歌
它可是鄰居家拉車的那匹馬?
白天被鞭子抽打,在塵土的馬路上
拉著高高的麥草垛奔跑
夜晚在低矮的馬棚,被結實的拴馬樁拴牢無聲地嚼食著夜草
不,它一定不是那匹溫馴的馬
它一定是一匹想在槍口下,走遍大地的黑走馬像個穿越黑暗的旅行者,像個詩人,流亡者
不安,動蕩,追尋
籠頭上的鐵扣子,閃閃發光
馬蹄鐵清脆,給大地留下馬蹄形的傷口
它帶來什么消息?
被無盡而廣闊的空間,囚禁的黑走馬
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黑走馬
我要用風中的無花果樹,搖曳的葉子和果實
用牛奶和露水洗干凈,喂飽它
讓它去往無知的途中
讓它永遠是一匹陌生之馬
讓它戴著絆馬索,走遍大地
讓誦經者的祝福,追上它,貼著影子和它一起走
讓它在自己的故鄉被流放
讓故鄉在山脈的另一側,沉睡如山脈
聽,冬天里,遙遠的英塔木
飄蕩的溫泉水和白色霧氣纏繞的葦草間
天鵝的叫聲多么清亮
那是我從沒有去到過的偏遠鄉村
眼簾之上的冰雪之國,白天鵝大雪一樣降下崇拜天鵝的哈薩克人
從不知道天鵝會在冬天飛臨
一群遺世的貴族,帶來宇宙驚訝的美
它們起飛的時候,引頸高叫
這聲音仿佛是對人類發出的邀請
我不是一個感傷主義者
我記得陽光下積雪的山脈
巨大,閃光,風琴架在綿延的山岡
伊犁河,在最冷的日子里拉長冰凍的臉
潔白的烏托邦,惟一沒有凍僵的,柔軟的濕地
我一直在小心地靠近一群天鵝
為什么天鵝留在英塔木?
為什么我留在英塔木?
為什么單純而細碎如羽的時光,留在英塔木?
有一年春天,天鵝過早地飛走
屋檐耷拉下悲傷的翅膀,想帶空房子飛走
捻羊毛的人,手里命運的光線
越捻越細,越捻越長,天鵝飛走的路線一樣長
仿佛那些天鵝,是一根細細的羊毛線放飛的
是從一堆蓬松的羊毛里面,一只一只飛走的
之后,紡錘飛走,冬天飛走,白色飛走
惟有我,春天來的時候
還穿著白色羽絨服,代替一只死去的天鵝
脖頸低垂,孤獨地留在英塔木
戈壁之后是沙丘起伏
疲憊的旅途似乎永無止境
但愿我穿過這座塵土中的小鎮
就能把故鄉的荒涼徹底原諒!
夜風的手掌已將命運的面紗掀起
繚繞的青煙飄蕩在黃土的村莊和麻扎
往事閃現,親人的臉龐
如薄薄的月浮現西天
沉寂的山岡就要落入黑暗
胡大啊,世界是如此空茫
我仿佛住在一粒微小的塵埃里漂浮無定
當我掩面哭泣
請給我一顆薩爾布拉克的星星,一顆就夠
在頭頂,在東天,在楚魯特冰雪皚皚的山峰
它淚水般碩大,深情
帶著光束冰涼的疼痛洞穿我的心肺
就算背轉身,也能感覺那小小的發光體
對人世永恒,慈悲的安慰和護佑
羊群出現在我的路上
像一些屬于高空的事物突降人間
散漫,蓬松,不著邊際
在喚醒它們之前,它們是執迷不悟的
做夢一樣穿過公路,走向高高弓起的山脊
仿佛穿過薄薄的世界,就是命運的盡頭
那只帶頭的山羊,有著令人驚訝的傲慢
對人間的事物漠不關心
冰雪的楚魯特山,不允許一只山羊長出翅膀
但一只山羊充滿質疑的腦袋可以長出犄角
有智慧的眼神,長者的胡須
它熟知分散的湖泊,百草的氣味和養分
分瓣的偶蹄敏捷地跳躍,掠過混雜的植物
我無法確定一群羊飄過之后
撒落的是羊糞還是青草的幼兒
在我的描述中那是彗星尾巴上凋落的閃光
一群魔幻的白色影子,曾漫游于天邊
漫游于人類生活之外
在那些縹緲而虛無之處,杳無人跡的地方
被風穿透,成為離群的事物
我們不得不相信,真的有一個那樣的時刻
世界的群羊,在我們眼前稍縱即逝
去往了那片并不存在于大地上的遼闊草原
我是臆想的,可疑的種族
不能沿著一座山脈的走向
在最低的盆地,河流的兩岸
找到多年前熱愛的居民,那些
石頭上的居民,草葉間的居民,塵土中的居民
農閑時節敲打著手鼓在打麥場上跳麥西來普
幾個世紀以來一條河流冰冷的巖漿
替他們喂養著亞麻和小麥
河流是他們的元素和背景
是一條嘩嘩流淌的傷口
而馬車店是一個臨時驛站悲傷的遺物
一個陌生女人取下遮面的黑蓋頭掛在鐵絲上
兩只烏鴉,是被風吹上天的一雙黑鞋子
讓它們替我去走遍天空吧
沒有地方可以把我留在任何地方
地表的條條大道都不能通往虛擬的故鄉
宰殺羔羊的屠刀在博格達峰的冰雪之巔高舉
倘使我是被拒絕的命運
誦經的伊瑪目就是我的福祉
人們可以把我當作外鄉人,光著腳,沒有姓名
他們埋葬我的時候,用清水洗臉,用白布裹身
他們不知道我有自己的領地和王座
有養育和生死,最邊遠的墓地從不被人驚擾
我曾存在,或不存在,那些疑似古代的波斯人
和我一樣有著深陷的眼眶,憂傷的,淡灰色的眼珠
響雷鳴動之時,請回答:你是誰?
你不住在鳥巢,你的眼睛是洄游的兩條魚
萌芽的植物,昆蟲的振翅,狐貍飛奔
和你有關嗎?
你觸動了一些被禁止的事情
龐大的交響樂中那支孤獨的銀笛
是一條被驚醒的銀環蛇
自你的胸腔飛躥而出
它一直上天空,遁入星星冰涼的窟窿
此時風變換著方向吹來,地氣通,凌絲斷
大自然隱藏著許多秘密
一個洞穴在你身體里越挖越深
我想鉆進你身體里去,牙齒發出摩擦的聲音
分叉的舌頭在你口中嘶嘶地吹吐著涼氣
令人不安,又多么愉快!
五百年來了又去,春日生長,冬日睡眠
無論你是誰,出來吧
打開聲帶吧,盡情繁殖吧
不要像躺在墳墓里的人與電波失去了聯系
那早已逃走的時光,為你又回來了一次
有著山林和濕地的南方又回來了一次
膽小怕光的我又回來了一次,鈴蘭花又回來了一次整個世界,都為你又回來了一次
兩棵楊樹為什么不動?十年了
距離不動,生活姿態不動,崇高理想不動
主心骨不動,樹影橫斜不動
樹杈上的鳥不動
烏鴉是烏鴉,喜鵲是喜鵲
不混在一起,不飛,不叫,不為食亡
也不怕被別的鳥占了巢
如果飛,它們飛的路線不動
沿著風向,氣流,光線和山脈的起伏
如果叫,它們的明亮不動,愛情不動
恨別時的驚心不動,一只鳥分身為兩只
飛往秋天的高度不動
明年飛回來繞樹三匝,棲落的枝丫不動
動一下會死嗎?那么多東西在動
蝸牛在動,動車在動,冰山在動
宇宙間的漂浮物和不明飛行物都在動
一個人,從南跑到北,從東跑到西
不停地在地球上移動
但兩棵楊樹不是人,有進有退,有所思,有所不思
如果一棵楊樹對另一棵楊樹心生愛慕
暗暗鐘情,暗結連理
它們表達的方式就是永遠不動
百步穿楊,秋風掃落葉,都沒什么可怕的
它們一味地樹干正直,不要結果
一味地堅持著,介于飛和不飛之間
翅膀展開,羽翼豐滿,只欠東風
——就算東風來了它們也不動
它們知道,哪怕稍微挪一挪身子,世界就變了
冰糖的月亮就會從樹丫間掉下來,摔成人間碎片
秋天,當你獨自生活在某個陌生的地方
沒有人認識
也沒有悠長的鐘聲和緩慢的馬車
陽臺,空中樓閣般遠離地面
只有兩棵楊樹的手臂,輕撫著玻璃的臉龐
不發出一點聲響
當黃昏,金色光線穿過樹洞
葉片閃閃爍爍,和夢見的一樣多
鳥巢像掛在樹丫上的草帽
連理枝上的雙飛鳥,爭鳴,振翅
在空氣中呼嘯而過
它們有時東南飛,有時各自飛
也不發出悲切的鳴叫
你不定的目光,從不會追隨,不會
跟從它們的心停留在別處
染上暮色憂傷的氣息
你,只是慵懶,散淡地
長久注視灰白的樹干和枝丫
命運分岔的小徑,越往上越細
仿佛探尋宇宙的天線
接收著來自藍色天宇的微波和光亮
地球之外,星云,水,也許另一些生命和花朵多少年來從不曾熄滅
黑暗之中也熠熠生輝
它們把龐大的沉默,撒滿天穹的
冰涼種子,傳遞給人類
那樹梢之上,正是孤獨的群星
他習慣把北斗星叫作鐵橛子星
晚上看守畜群
他根據鐵橛子星的方位確定換班時間
然后踏著青草上的露水回氈房
冬天,看見絆馬索星出現
他將畜群趕進棚圈
并在三只山羊星淡出時起身給馬喂夜草
他知道殺毛驢星最亮的時節,可以剪羊毛
如果兩顆紅色的星開始挨近
就應該讓公羊交配,母羊懷孕
他把天狼星叫作蘇木比列
此星出,黎明涼爽,水變冷
對牲畜有害的蟲子即將死去
人們開始割麥,打草,準備過冬的柴火和牛糞
他把滑過頭頂的流星叫作尾巴星
尾巴星落進水里,雨多
落在干燥的地方,風多
落在石頭上,氣候炎熱
秋天看見尾巴星,這時節植物的根不再往下長
莖稈開始結出果實
人們宰羊熏肉,準備去往冬牧場
一個哈薩克牧人,就是這樣把萬物生長和消亡
跟天上的星星聯系在一起
把自己的作息和遷徙,跟天上的星星聯系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他死去,他一定是像星星一樣死去
藍色的,落入水里,紅色的落在石頭上
毫無疑問,他是最后一個熱愛星星的人
他對遠古星辰的懷念,高不可及
似乎那冰糖渣子一樣又甜又亮的星星
只屬于一個又偏遠又孤獨的牧羊人
他用哈薩克語一一叫出它們的名字
像叫出每一個,眼眸明亮的姑娘
一個人,在地球上某處走
緩慢地從球體的一點移動到另一點
經歷無數陌生的省份,河流,天氣
不同的語言,地貌,植被和膚色
一條大路認得他,一條小路也認得他
還有一條水路越走越亮
他將沿多雨地帶,丘陵地帶,高山地帶
無止境的黑色地平線和擰彎的金屬海岸線
甚至危險的國境線
在如此蒼茫的地球上他是孤零零的
他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地球
他不能走到沉靜的土星和木星上去
不能走到水深火熱的水星和火星上去
他只能往高處走,越走越高,越走越堅定
在一座孤獨的山頭,他是受傷的獅子
流著夕陽的血,披著風的披風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地球上某處走
只是坐在自家低矮的門口看地圖
喜馬拉雅和乞力馬扎羅壓住了他的兩只腳
密西西比河和亞馬遜河蟒蛇一樣纏繞雙腿
他四十二碼的舊鞋子,大草帽,塵土滿面的臉
以及八尺長的影子,仍在地球上某處走
是夜,雁蕩山有犬牙交錯的起伏
樹木有老棺材的厚重和漆黑
一行人,在一座山的體內行走
像不出聲的貓頭鷹,懷有黑暗之心
有人突然停下,在合掌峰的指縫間
劃亮一根火柴為大家點燃香煙
光之隊列,星星點點
在山體開裂的縫隙,在事物隱秘的縱深
他們一一穿過缺口,就像白駒過隙
但他們只是低頭急走,從不抬頭
不能看見,黑暗中的山就像大地上的孤兒
每一個孤兒都有一枚仇恨的尖牙
暴烈的黑色花朵,把他們撕碎,吞沒
兇狠的打擊,雷電,雨雪,還有冰川的痕跡
火山的痕跡,大地震的痕跡
人類開山鑿石的痕跡
都不能夠使它悲傷和遺忘
山峰上千年的睡眠,也不能夠移動一寸
那隆起的,思想的峰頂
脊骨曾馱負著整個宇宙的深藍
多少次,我獨自落在最后
聽見了冰涼洞穴里,睡蛇的響尾
頭頂群星不時掠過,石頭和風刮擦的聲音
給我帶來巨大的痛楚
我的靈魂正被萬物的靈魂所帶走
自此夜起,它將停留在山峰永恒的孤獨中!
夜,一輛老舊三輪摩托車像小型坦克隆隆駛過
之后,小鎮顯得異常安靜
她棄路走向荒野
立刻被眼前一輪大大的圓月所驚呆
仿佛看見巨靈,一聲不吭地從茫茫中升起
天庭的光澤,也是這般靜止
她不能知道在空幻的,山的另一面
是否有另一個光亮的世界
有另一個人,身披月光,獨自行走
看見了光,影,山,色
普天下貧窮的心,赤裸的神跡
看見月亮被卡在山的缺口,永遠不能沉落
發光的崖壁上,爬藤從深淵爬上來
仿佛一個死去的人從幽黑的墳墓中爬出來
橫躺在人間的光亮中
她無端端地,就失去了語言
也許她曾生活在無聲的月亮上
金燦燦的桂花落了一地,一年又一年
現在她想要走回到那里去
經過發白的河流,蕭索的矮樹叢
和一片遺址般廢棄的荒園
一只狗跟在她身后,當它停下
仰天嗥叫的時候,影子也跟著拉長了嗥叫
世界因狗的嗥叫更加寂靜
那么,晚安吧,剪刀峰就聳立在頭頂
月亮在那里發出十倍的光亮
群峰正如寒冷的,金屬堆積的山尖
如果她走到那里,是否就算回到了來處?
如果她折返人間,是否就是我回到了自己?
置身山外,我聽不見音樂隱藏在山的肺腑
流水的怒吼在最堅硬的巖石中沉睡
落日,環形山鑲嵌在指間的一顆紅寶石
奇異的光讓我看見了痛苦的美
在天空交叉的路口,人間冷暖的屏障
雁過之后,有的留聲,有的一死成名
隔著一千座雁蕩山
我寧愿像一只雁一樣孤絕鳴叫,折頸而亡
也不要一個人孤獨地行走在這充滿歡愛的人間
如果你是孤獨,是青黛,是永恒的憂傷
天黑下去,你就是另一個時代
眾多夜晚,我看見人們漫長地生活在群星下
縫補,漿洗,織錦,做夢
他們從不知道,黑暗能像愚公一樣搬走一座山
而我卻不能搬動體內最小的頑石
如果你是隱匿,是消失,是無形
是開門不見的山,被掏空了所有的礦石
壓在我身上的沉重就會蕩然無存
最后,如果你是寂靜,是深邃
在山的這一邊,或山的另一邊
在這個星球,或那個星球,我就是對應的虛空和遙遠
野蠻而悲傷的高原,今夜,我只是個病人
孤獨,焦慮,彈盡糧絕
有誰能給我一片救命的黛力新,我不是不知道
這紫堇色的糖衣片,小毒,大癮,致幻
必須一張醫生的處方才能買到,我不是不知道
它的危險,只是今夜我比它更危險
騎在高原聳起的屋背上
腳下河流奔走,額頭烏云越壓越低
我就要被它擠爆,我就要被自己壓碎,不能呼吸
那堵烏云的墻壁已經越堆越高
濕,重,厚厚的,密不透風
我恨不能用鋼鎬去刨,去掘,直到流出鮮紅的血
這么晚了,那個人還在陌生的城市尋找一家通宵的藥店
她將在飲馬街下車,從東走向西
她將遇見兩個說藏語的人,她將跟著他們
經過一排孤單的丁香樹,一些明亮的廣告牌
她將看著他們消失,她將被剩下
被許多店鋪關在門外,被一輛飛馳的車濺一身雨水
她將扶著湟水,看見水中青絲的蘆葦
脆骨,空心,飄零半世,草莽一生
她將隨著它們,風一吹就那么固執,那么緊地抱著自己
她多想躲藏在小小的,哭泣的丁香里哭泣
多想從一條街的口袋
翻出止痛片,止血片,解毒片,安神片
她正經歷的痛,是一生最小的痛
她將走過的飲馬街,被天上的雨水洗得干干凈凈
她將在這條街的盡頭停下,手里捏著空空的藥瓶
裙子上的葵花黃,被一萬華燈薄薄地照亮
許多日子我坐在山頂,看見風從遠處吹來
踩著老梨樹,山楂樹,玉米葉子嘩嘩地走
它們弄出流水的聲音,仿佛另一條河流流過
帶走了人間蘆荻紛飛,黃葉翻卷
最后,它們去了哪里?
飛鳥去了哪里?真正的流水去了哪里?
拉薩河,紅河,額爾古納河
或者更遠的多瑙河,印度河,密西西比河
我從未去過的地方,有誰看見它們日日空流
奔波在綿延的歸途
就像我來到霧靈山,或者去別的什么地方
都只是路過,我最終要去的
是今生無法依托的故鄉,和死后的故土
當我看見落日西沉,晚星淡出
珍珠梅在風中雪一樣飄落
它落在無人的小徑
僻靜的山谷,虛空的時間,寂靜,冰涼
我想不出別的事物是怎樣飄落的
在看不見的地方,那些風
走在分叉的樹枝上,走在分支的河流上
它們朝一個方向吹,它們又是怎樣
像一群人,走著走著,突然消失的
不,那些不是花朵,不是火焰
不是六月,不是明暗分割
當我跑近,又突然止步
一棵石榴樹的氣息多么血腥和狂放
讓我產生腹痛的感覺,腹腔,滿是紅色的回音
對我來說,它們真的就是一場流血
血色羅裙,紅,接著更紅,往死里紅
要么輝煌,要么寂滅
要么拯救,要么分裂
看,又一朵火紅的石榴花墜落泥塵
就像墜落在一個人荒涼的額頭
面容閃爍,氣息奄奄
是世界化為灰燼的聲音
是涼下去的聲音,是絕望,震顫,威脅和恐懼
這個夏天,石榴花仿佛開也開不完
仿佛要一直這樣開下去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樣的一棵石榴樹
烈火中永生,或永不再生
當我們來到,風中的蘆葦林立著
像一堵植物的城墻堅不可摧,我相信
在我們沒來之前,它們就一直在這里認真地綠著
把脆骨熬成空心,把草莽飄零成半世
這些蘆葦,應該是一些有思想的蘆葦
懂得擇水而生,就像古人擇鄰而居
它們喜歡在四月發芽,五月展葉,七月孕穗
八月開花,九月紛飛,自此白鷺一樣渺無音信
此時是六月,蘆葦像一個瘦瘦的孩子正在長高
如果停下,可以聽見它們吮吸清水的聲音
如果一直往前,會迎頭遇見一艘蓬松的運草船
那年輕的運草人站立船頭
明亮,蔥綠,像是從水中長出來的
而船尾霜雪滿頭的老人
會隨手指出一枝蘆葦里深藏的光芒和呼嘯
自古險要從無寧日,打來打去
一道血肉筑成的關,究竟能阻擋住什么?
箭羽,流沙,碎石
還是一只受傷大雁腳上的書信?
十幾年前,我曾和一列綠皮火車孤獨地經過
天黑前它還有幾千里路要趕
那曠野氣質的時代
宇宙洪荒,前路未卜,前路無知己
多少年,嘉峪關土黃的顏色在我記憶里
是剪影般壯麗的圖畫
落日有點殘忍的明亮,仿佛刀光空懸
仿佛大廝殺之后的大沉靜
沒有什么能像一座磚石的關口一樣
一聲不吭
他的沉默是三尺城墻亮晃晃的沉默
死去之前,他是活著的
一夫當關,守住道路上的真理,信念
時光的缺口
就像古人在死地里養育出月牙和柳樹
西北望,任誰都會生出一副悲愁的心腸
草木缺水,婦女沒顏色
風跟河流已經不再出聲
鳥跟牲畜不知蹤跡,只要再等一會兒
嘉峪關就要孤獨地安睡在曠野里
那荒涼泥土之下,沉睡的人永遠比地面上多
我將穿過畫里的鬧市
算命的,雜耍的,賣燒餅的,賣笑的
都在為生計奔波,是我熟悉的愁苦
酒肆挨著茶坊,花街柳巷,風流韻事仍然在
管弦和絲樂把一個朝代弄得亂紛紛
轉個彎,那條拱起的虹橋就泊在水里
年代久了,水色也憔悴
只有絲綢莊里堆積的布匹還算明亮
潮濕的下午,二八女子倚著門框,吐氣如蘭
美貌讓她孤寂叢生
一頂素轎抬著掃墓歸來的婦人
汴京的人都看見她口含杏花,一路飄灑
比清明灰白的雨水還要哀傷
我終將來到一堵斷墻的庭院
玉樹開花,青苔滲著舊夢里的冰涼
聽說,一口廢棄的古井里常常鬧鬼
又是一個無處訴說的女子
在黑夜里擊鼓鳴冤,慘白地唱
我還將記起當鋪,賣身契,一張宣紙上欠下的債
宋朝的江山破碎后,我是惟一
從州府的公堂和刑具里抽身溜走的
我將和市井的吆喝一起消失,找不到來龍和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