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食記

田一潔

杭州是桂花栽種較多的城市，大街小巷，一到桂花時節(jié)，桂樹多的地方是明香澆頭，桂樹少的地方暗香浮動，這時節(jié)光鼻子過癮也不行，桌上也會有桂花的影子。

酒釀圓子端上來，里頭一層黃黃的桂花，桂花糕也出來了，方方正正一碟。桂花糯米藕也常見，只是它本來就甜得不得了，上面還澆上了幾溜桂花蜜，吃當(dāng)然好吃，只是我個人無福消受，只消一筷子，就感覺這甜味蜜意上了頭，再吃就要讓它給悶翻了。

說起吃花，其他的花也吃過，比如南瓜花。有一回去同學(xué)家，她媽媽見我們?nèi)チ撕軣崆?，馬上就進灶間給我們張羅吃的。那時候家里也沒什么好吃的，她媽媽把土豆切成了小丁，爆香了姜蒜后放了一小點肉，加土豆丁炒了炒，接著放了一鍋水，水開后，用細(xì)細(xì)的玉米面攪成一鍋糊糊，她吩咐同學(xué)不停地攪，自己則出去。不一會兒，她拿著一把南瓜花進來。那時吃南瓜花的人家倒少，農(nóng)村人家講究飽肚子，花一類的東西輕飄飄的，不實在。同學(xué)的媽媽撕掉南瓜花表面的細(xì)莖，在水里沖了沖，用手撕成幾大塊扔進了鍋里，大片的南瓜花像一片片黃色的小舟飄進了鍋里，攪了兩下，我們便開飯了。那糊糊相當(dāng)好吃，南瓜花什么味，我現(xiàn)在不記得了，有點豬八戒吃人參果的意思，不過現(xiàn)在仍覺得她媽媽心思巧，那南瓜花讓不太容易的日子活色生香起來。后來也吃過涼拌的南瓜花，也吃過南瓜花雞蛋湯，都覺得不錯，聽一個朋友說，他家鄉(xiāng)也吃南瓜花，挑不能結(jié)瓜的謊花吃。為什么稱不能結(jié)瓜的花叫謊花，大致是人們認(rèn)為開了花卻不結(jié)果，就是占了坑不辦實事，糊弄群眾，不是撒謊又是什么。我倒是替南瓜花鳴不平，結(jié)不出果只是沒有授粉成功，咱都要吃人家了，就不要給人扣一頂不好的帽子了吧。

還有黃花菜，小時候田坎下小溪邊上便有幾枝，大概是氣溫太低，長不成氣候，永遠(yuǎn)那花移到了院子前的花臺角上，想著精心照顧著，有朝一日就可以吃上這花了。沒想到的是，這花在院子里也不生發(fā)，也就那么幾枝，而且這種花特別招蟲子，尤其是花枝的頂端，長期被密密麻麻灰色的蚜蟲蓋滿，也不吃花，就停在那。由于花少蟲多，花開花謝了一年又一年，到今天，我們家也沒吃上自家種的黃花菜。

當(dāng)再一次撥弄著碗里那幾根黃花菜，愛吃不吃的時候，聽說原來被人叫得那么文藝的“忘憂草”就是這黃花菜，詩經(jīng)里就那么幾枝，莖長，頂著幾個苞、幾枝花，風(fēng)一吹就晃得厲害，楚楚可憐的樣子，我常沒來由地覺得有句“水邊黃花”就是在說它。當(dāng)時我們也不知道這是黃花菜，直到有一天，家里來了個遠(yuǎn)房的親戚，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吃貨，說這玩意兒好吃呢，伸手掐了幾朵回來，又遺憾地說，鮮的有毒，今兒是吃不成了，曬曬就是“金針菜”，挺好吃的。我父親受他那種特別想吃，特別好吃的神情所感召，費了大勁把也說“北堂幽暗，可以種萱”，這種萱草，也是黃花菜，那么還是趁熱，心懷敬意地吃了吧，不然黃花菜都涼了。

還吃過茉莉炒雞蛋，蒸愧花，裹了雞蛋清油炸的愧花，吃火鍋時點過菊花清涼鍋，也吃過菊花沙拉等等，要說味道，我個人認(rèn)為都是意思大于味道，不過我們再也不是求吃飽的時代了，吃的是精和雅，菜里有幾個意思也極好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