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娜
代表作(十一首)
云南的聲響
在云南人人都會三種以上的語言
一種能將天上的云呼喊成你想要的模樣
一種在迷路時引出松林中的菌子
一種能讓大象停在芭蕉葉下讓它順從于井水
井水有孔雀綠的臉
早先在某個土司家放出另一種聲音
背對著星宿打跳赤著腳
那些云杉木龍膽草越走越遠(yuǎn)
冰川被它們的七嘴八舌驚醒
淌下失傳的土話——金沙江
無人聽懂但沿途都有人尾隨著它
聽說你住在恰克圖
水流到恰克圖便拐彎了
火車并沒有途經(jīng)恰克圖
我也無法跳過左邊的河去探望一個住在雪里的人
聽說去年的信死在了鴿子懷里
悲傷的消息已經(jīng)夠多了
這不算其中一個
聽說恰克圖的冬天像新娘沒有長大的模樣
有陽光的早上我會被一匹馬馴服
我迫不及待地學(xué)會俘獲水上的霧靄
在恰克圖你的
我多需要一面鏡子啊
馱隊卸下異域的珍寶
人們都說骰子會向著麻臉的長發(fā)女人
再晚一些露天集市被吹出一部經(jīng)書的響動
你就要把我當(dāng)作燈籠袖里的絹花
拍拍手——我要消失
再拍一拍,我變成燈盞
由一個游僧擎著,他對你說起往生:
水流到恰克圖便再也不會回頭
你若在恰克圖死去會遇見一個從未到過這里的女人
尋鶴
牛羊藏在草原的陰影中
巴音布魯克我遇見一個養(yǎng)鶴的人
他有長喙一般的脖頸
斷翅一般的腔調(diào)
鶴群掏空落在水面的九個太陽
他讓我覺得草原應(yīng)該另有模樣
黃昏輕易縱容了遼闊
我等待著鶴群從他的袍袖中飛起
我祈愿天空落下另一個我
她有狹窄的臉龐瘦細(xì)的腳踝
與養(yǎng)鶴人相愛厭棄癡纏
四野茫茫她有一百零八種躲藏的途徑
養(yǎng)鶴人只需一種尋找的方法:
在巴音布魯克
被他撫摸過的鶴都必將在夜里歸巢
潮騷
天擦黑的時候我感到大海是一劑嗎啡
疼痛的弓弦從浪花中撲出陣陣眩暈
我們都忘記了肉體受傷的經(jīng)過
沒有在波濤上衰老生長就顯得邈遠(yuǎn)卑微
深秋海水秘密增加著劑量
過度的黑過度的取信
作為臨時的燈塔我被短暫地照亮
光的經(jīng)驗不可交換
指南針和痛感均失效
我在船只錯身處成為昏沉的癮君子
漁父街市鳥羽上鐫刻的箴言
幻象一樣閃現(xiàn)、安撫、退出
天幕和潮汐一齊落下
再也找不見人間流動的燈河
一個人的眼睛
怎么舉起全部的大海 蔚藍(lán)的罌粟
私人心愿
這也許并不漫長的一生 我不愿遇上戰(zhàn)亂
祖父輩那樣 族譜在惡水窮山中散佚的充軍
我愿有一個故鄉(xiāng)
在遙遠(yuǎn)的漫游中有一雙皮革柔軟的鞋子
夜行的火車上 望見孔明燈飛過曠野
有時會有電話 忙音
明信片蓋著古老地址的郵戳
中途的小站
還有急于下車探望母親的人
愿所有雨水都下在光明的河流
一個女人用長笛上的音孔濾去陰霾
星群可以被重新命名
廟宇建在城市的中央
山風(fēng)讓逝去的親人在背陰處重聚
分離了的愛人走過來
修好幼時無法按響的琴鍵……
最后的心愿 是你在某個夜里坐下來
聽我說起一些未完成的心愿
請憶及我并不漫長的一生
讓燃燒多年的火苗 漸次熄滅
龍山公路旁小憩
近處有松樹 苦楝樹 我不知道名字的闊葉樹
它們高高低 低交錯生長又微妙地相讓
大地上 腐葉正順從著積雪
我知道 之后的歲月
是孤單難以自持的融化
是寂靜無聲的繁華
是風(fēng)偶爾打亂高處的秩序
也依然 是枯榮如年輪滾動
一世重疊著一世 碾進(jìn)沉默的土壤
那種感覺 也許就像——
我坐在公路旁 聽人說起天葬
十面埋伏
下雨了 埋伏在早春二月的殺機(jī)
我不能在風(fēng)里走得太久
花有可能是臥底的妖嬈女人
燕群可能是路探 戴著黑氈帽
雨水敲打我的門 彈的是琵琶
埋伏十面
一群人過去 擎著白旗
一群人過去握的是雄黃與楊柳
我無處可逃像 大多數(shù)可能被發(fā)現(xiàn)的叛徒一樣
遁入雨水 落地委塵
青海
我是未成熟的青稞地 孤獨匍匐
大開大闔的疆域和湖泊
小小的一次戰(zhàn)栗 就將水里的云連根拔起
我愛的姑娘從遠(yuǎn)方來
花兒是一種無醫(yī)可治的情歌
類似黑氈帽下的回眸
我靜靜注視你 從地平線上升起
好幾世了
青海的太陽 蒙著眼淚endprint
與彝族人喝酒
他們說,放出你胸膛的豹子吧
我暗笑:酒水就要射出弓箭……
我們拿漢話劃拳,血淌進(jìn)斗碗里
中途有人從外省打來電話,血淌到雪山底下
大兒子上前斟酒,沒人教會他栗木火的曲子
他端壺的姿態(tài)像手持一把柯爾特手槍
血已經(jīng)淌進(jìn)我身上的第三眼井
我的舌尖全是銀針,彝人搬動著江流和他們的刺青
我想問他們借一座山
來聽那些鳥唳、獸聲、羅漢松的酒話
想必與此刻彝人的嘟囔無異
血淌到了地下,我們開始各自打話
誰也聽不懂誰而整座山都在猛烈搖撼
血封住了我們的喉嚨
豹子終于傾巢而出應(yīng)聲倒地
橙子
我舍不得切開你艷麗的心痛
粒粒都藏著向陽時零星的甜蜜
我提著刀來
自然是不再愛你了
疑惑
所有許諾說要來看我的男人 都半途而廢
所有默默向別處遷徙的女人 都不期而至
我動念棄絕你們的言辭相信你們的足履
迢迢星河 一個人懷抱一個宇宙
裝在瓶子里的水搖蕩成一個又一個大海
在陸地上往來的人都告訴我,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
新作(十首)
杏樹
每一株杏樹體內(nèi)都點著一盞燈
故人們,在春天飲酒
他們說起前年的太陽
實木打制出另一把躺椅,我睡著了——
杏花開的時候,我知道自己還擁有一把火柴
每擦亮一根,他們就忘記我的年紀(jì)
酒熱耳酣,有人念出屬于我的一句詩
杏樹也曾年輕,熱愛蜜汁和刀鋒
故人,我的襪子都走濕了
我怎么能甄別,哪一些枝椏可以砍下、烤火
我跟隨杏樹,學(xué)習(xí)扦插的技藝
慢慢在胸腔里點火
我的故人吶,請代我飲下多余的雨水吧
只要杏樹還在風(fēng)中發(fā)芽,我
一個被歲月恩寵的詩人就不會放棄抒情
春天的樹
氣溫升高時,它們就從籠子里逃出來
鳥鳴穿梭不定
讓它們更加確信自己也有翼翅
又或者,它們著迷于一個少女在河邊的歌唱
開始模仿人類直立著
摘掉圍巾、手套,捧出一件久遠(yuǎn)的珍藏
——如果樹木不只在春天喪失記憶
它將如期獲得每一年的初戀
當(dāng)它們擁有了以忘卻作為代價的戀情
才會思想雨水的去向
也才會聽見骨骼中有些并不屬于獸類的響動
它們計劃奔逃
卻感到大地的牢獄掌管著高處的閥門
還有躍躍欲飛的零件、匙扣
風(fēng)將它們一再拆卸
它們相信那不是葉子,是一臺新世紀(jì)的武器正在組裝
春天讓樹承受流亡者一樣的忍耐
它們不再追溯腳下的含混之物
遠(yuǎn)景也如明月倒懸
它們突然看見水流,一棵棵成形
它們懷疑自己真的交出了全部
結(jié)果變成了“樹”
詞語
我看不見你的藏身之所
——詞語 鋪滿砂礫的巢穴
一座巨大的記憶倉庫
童年一次未遂的行竊石頭砸中玻璃后
詞語有了確切的肉體
毛細(xì)血管上的微出血
它有象征性的體味
波浪似的呻吟
詞語也會發(fā)出在地面蹦跶的清響
像一枚上個世紀(jì)的銅幣
它可以兌換一枚世俗的印章
我看不見你 當(dāng)你露出了詞語一樣的樣貌
詞語上微蜷的毛發(fā)
指腹的螺紋——它們創(chuàng)造了新的詞匯
精準(zhǔn)的秒針
我擁有鐘擺的相同頻率和不同的年代
在童年的玻璃碎渣里我感到了——時間
它像一個又一個詞語疊加而成的迷宮
輕風(fēng)建筑起蜂房的細(xì)節(jié)
我取下一支詞語的竹笛
蝮蛇盤在腳邊蜥蜴在樹干上變色
我是善良的嗎?請吞下一個未熟的蘋果
讓符咒反抗贊美詩里的陰影
最后,我要求詞語變成砝碼
用以核算突降的喜悅和奪眶而來的淚水
我深知它們不會挽回古老的禁區(qū)
一堵耶路撒冷的高墻
也不再拒絕來歷不明的后裔
現(xiàn)在,我把詞語放在耳朵上、膝蓋上……
它們預(yù)感到衰老和冗長的命運
——多么好,當(dāng)我不在這里
你依然能看到我,在詞語周圍
岸
一路上都是河流
但不要問我河流的方向
一路上都是落葉
但不要問我樹葉的歸途
我沒有見過太多的奇跡除了冰川藏下史前的骨骼
有人將一座山喊了三十年
一路上都是石頭
每一塊都問過我,什么時候可以輪回成珊瑚
讓我抖抖衣袖 抖一抖風(fēng)中硌人的記憶:
要先轉(zhuǎn)世成一雙青筋曝露的大腳
要先在滾燙的沙漠中走動
再潛入海中游泳
要先做空心的稻草人 看守一片紅花地
一路上都是鷹哨 一路都是利斧
我要是能砍下一只禿鷲的頭endprint
它就允諾把懸崖上看到的人間給我
它還會用帶血的口吻告訴你:
一路上都是出生 一路上都是死亡
河流沒有盡頭 你才看見了大海的波紋
夜泳
水有水的知覺
即使在巨大的黑暗里
也不會無緣無故將赤裸的身體視為親信
在空無一人的泳場
我感到冰冷同時感到窒息
水帶走過的身體托起的浮沫
像一場未卜的分娩
跋涉艱難
水在困頓中曾誕生出平原、雪峰、沙漠……
一塊戈壁上如鐵的巖石
——它砸中那些嗜水之人
當(dāng)夜晚浸泡我
我就像地平線一樣緩慢移動
“不要沉睡” 水以它的警醒催促著我
要穿過身下三尺的風(fēng)暴
從一輪新日中脫胎
火烈鳥
迷路的夜晚,我遇見一群火烈鳥
仿佛剛剛結(jié)束的演出延續(xù)到了后院
——奢華的花園中
火烈鳥默許了闖入者的恍惚
我的錢幣僅夠支付一場海豚表演
豢養(yǎng)者則可以建造一座園子
讓火烈鳥安然踱步 看起來像是獲得了自由之身
我無意繞過它們彎曲的后頸
此刻,緋紅的羽毛就是徽章
一個物種對另一個物種的深深不解
火烈鳥只要發(fā)出群唳
就會有我的同類趕來驅(qū)逐我
——我的財富僅夠支付前廳馴服的歡樂
人們拍掌 大笑 差一點兒就摸到了海象的胡須
笨拙有笨拙的價碼
我透支了太多薄情的時日
也不能反證俘獲者的高明
偶有幾只火烈鳥倨傲地仰頭朝我
又繼續(xù)啄食
對于迷路者,它們早己習(xí)慣這景觀的一部分
父親說它叫夜蒿樹
爸爸,把手放進(jìn)夜晚的霧里
我會變成奶黃色的花朵嗎
把我手里不說話的河流交給她
會獲得一雙彗星的眼睛嗎?
昨天,一個男人騎在樹上
我對他說,刀是不可信的
砍下枝條上鮮嫩的葉子
他會聽見遠(yuǎn)處的山谷
山谷告別野桑林時說的話
爸爸,他們叫我虞美人、芍藥、風(fēng)之花
還有西域那些沙漠中濕潤的芬芳
我能分清睡眠、熄滅、由生到死的勞作
花是大地上空氣稀薄的愛情
我知道鶴群的棲息之地
爸爸,為何人們總是在花中尋找影子:
蝴蝶、旅伴、海浪上的船帆……
爸爸,我就要長出須根
請你看著我,告訴我——
你說它的名字叫做夜蒿樹
回信
“十二月,我決定只飲酒寫詩
寫詩飲酒
白晝所剩無幾,香櫞肥大
那黃色,靜脈一樣突起
快要把我的心臟壓塌
墻頭偶爾有人過路
去往市集,有時覺得里面有我的恩人
提著竹籃打水”
回信蒙著塵灰,時間也不太在意我們
“你看窗外,
是不是有座雪山還在化?”
獵戶座
只有夜晚,搭弓者找到了他的箭
我曾問過一個鑿光的礦工:
為何我們的日子又聾又盲?
我們耽于眼前的天文學(xué)
忙于命名
出于痛苦,我們鑄尖了箭矢
出于寂寞,獵犬的主人找到了它們
我們需要漫長的世代在天空俯瞰
讓睡眠具備一種流逝的形象
閃爍的事物在黑暗中獲得價值
大海在日落后需要漁火
婚禮在陰影處需要燭臺
一個少女在夜里出門她就需要銀質(zhì)的胸針
如果天空不能為大地留出一個新的星座
這顆行星只好再一次轉(zhuǎn)身
拉弓的姿勢永遠(yuǎn)新鮮
就在那幾乎要瞄準(zhǔn)的瞬間——
用肉眼無法完成的新的紀(jì)元
溺水
據(jù)說真正的溺水者是無法大聲呼救的
他們的身體會垂直在水中
張著嘴上下浮動
也沒有掙扎的跡象
像在爬一具隱形的梯子
大多數(shù)死亡都是這樣
觸礁是一片平靜而非風(fēng)暴
據(jù)說很多人都是這樣
垂直站著但已經(jīng)死去
他們自己也不曾察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