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之
想來你已經
可以在樓梯間里回轉自如
而我不同,仍然響個不停:
一個跌來撞去的乒乓球
搬那張寬大的床讓我們很吃力,有時候甚至
需要把它整個兒豎立起來
在前端你吆喝一聲
我就會馬上順從地繃起肌肉
零碎的老式物品
小,比實際上的年代更久遠
流落到我們的懷中異常安詳
不同于腳步的踉踉蹌蹌、緊張
從前我們怎么走過漆黑一片的樓梯
是不是一起打亮打火機,仔細地嗅
枯黃的火苗燎灼著金屬
煤油味混合了寒冷
我一定不很適合于回憶
而更擅長想象。比如說現在
身在遠方,彎曲著間接被凍傷的手指
卻也在摩挲和挪動你數個小時內的生活
南方午后的陽光將漲滿我們停下抹汗的片刻
拂去灰塵,色調柔和起來
它應當也有一個位置,就和
你的新婚照片一樣
我到過一個地方貌似故鄉
太陽在它傾斜的上空加速滑下
七點鐘大多數的漁船歸來但尾隨它們的海鳥
不知所終
我看見在夜間被晾曬的漁網
透明的尼龍絲上垂滿白露
月光跳躍,被網眼割裂
幾乎不被察覺
一個女子一生都在修補漁網
父親的、丈夫的和兒子的
坐在門檻上她擁著家長的水煙筒
小孫兒一再預習甲板上的步履
高低穿越長長的月光巷
一首民歌需要被聽得不同
以難解的言語直述名字
每個停頓都坑洼密布
在盡頭最老的水手有著最紅的鼻子
被歌聲和酒攪得渾濁
而影子仍然可以將我覆蓋
好像某一年翻轉過去的舢板
好像今夜的夜色微涼
無論在哪兒它都有意籠罩
觸撫得到的東西
并籠罩著我以相似的形式
經過,活著,無姓無名
那人在七十年代的事,我知道一些
他在夜里撒下漁網,將之固定
在沙灘上用塑料布裹住自己,睡去
耳邊響動的盡是,螃蟹的爬行之聲
他不無自豪:“許多人以為
那是孤魂野鬼在徘徊”
許多人業余漁夫的角色變得更為業余
因此錯過了捕獲的機會
那么四周確實是空無一人的
我想那塑料布被拉扯、被揉搓,和沙粒摩擦的聲音
便足以成為誘餌了,吸引
更多的螃蟹前來聚集
一覺醒來,魚蝦滿網,終究是奢侈之事
但他仍然像光那樣舒展開來
他感覺不到魚在黑暗中的水下對漁網的沖擊
青春的身體卻協助顯現了沙灘的一片狼藉
現在輪到了你
在風雨交加的夜晚起來關窗
有時候臉上會濺上雨點,有時候不會
但風總是吹向空曠
陽光在退去之時已經
幫你收好衣服和魚干這些必需品
你不再需要靠窗張望,神情焦慮
可以放松一些
間或閃電把你的目光
投擲到與你面容相仿的祖父的遺像上
似乎他在一瞬間蘇醒過來
你們之間仍然缺乏行動
雖然雷聲轟隆
像極了在這段距離上滾動的實體
你總懷疑即便如此
它也會不可避免地變得空洞
關窗的動作使你
仿佛要在雷聲和下道閃電間
做出決斷——毫無障礙可言
你跨過去,就會先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