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燕
愛情、自然、戰爭與死亡
——美國詩人蒂斯代爾及其詩歌
□王海燕
對中國新文化運動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胡適那首有名的白話譯詩《關不住了》:我說“我把我的心收起,/像人家把門關了,/叫‘愛情’生生地餓死,/也許不再和我為難了”//但是五月的濕風,/時時從那屋頂上吹來;/還有那街心的琴調/一陣陣地飛來。//一屋子里都是太陽光,/這時候“愛情”有點醉了,/他說:“我是關不住的,/我要把你的心打碎了!”(《嘗試集》,1920,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這首詩的原作者就是莎拉·特瑞芙·蒂斯代爾(Sara Trevor Teasdale)。蒂斯代爾1884年8月出生于美國密蘇里州的圣·劉易斯,是美國1918年詩歌協會年度詩人獎、哥倫比亞大學詩協會獎(普利策詩歌獎前身)的獲得者,是美國二十世紀初期有著迷人魅力的抒情詩人之一。從1905年到1933年詩人生前一共發表詩集七部:《給杜絲的十四行詩及其他詩歌》(1905),《特洛伊的海倫及其他詩歌》(1911),《流向大海的江河》(1915),《戀歌》(1917),《火焰與陰影》(1920),《月之背影》(1926),《今夜繁星》(1930)。1933年,蒂斯代爾自殺身亡后,她生前未發表的作品結集為《奇怪的勝利》出版。《星期六文學評論》的撰稿人昂特邁耶堅持認為《奇怪的勝利》“必定屬于她重要的作品之列”,“它的美包含于總是存在但從不煞費苦心經營的主題”。他還在《芝加哥晚報》上評論道:“莎拉·蒂斯代爾具有寫作歌曲與優美抒情詩的天賦,其詞語似乎天然而成,無須技藝與刻求。”1937年,蒂斯代爾所有發表過的作品結集為《蒂斯代爾詩歌選》出版。
蒂斯代爾精心創作出的抒情詩,基本以愛情、自然、戰爭和死亡等為主題,其中愛情主題的詩歌最具有代表性。蒂斯代爾最成功和最具有代表性的詩集《戀歌》為她帶來了“美國詩歌協會年度詩人獎”和“哥倫比亞大學詩協會獎”的巨大榮譽,隨著知名度的不斷提高,蒂斯代爾以愛情為主題的詩歌也為詩評家和廣大詩歌愛好者所熟悉和研究。愛情這個永恒的主題也是她詩歌中被研究得最多最細致的部分。跟隨蒂斯代爾的愛情話題,讀者可以領略愛情的希望與絕望,美好與殘酷,激情與淡然等等。在蒂斯代爾的抒情詩中,愛情不僅僅是浪漫與激情的,同時也是痛苦和失落的。這正好印證了有愛就有痛的辯證邏輯。但是為愛而傷的痛苦與失落,在她的筆下卻顯得有些與眾不同:那就是哀而不傷,痛而不怨。在《愛之后》一詩中,詩人用“男人是風而女人是海”的意象比喻愛戀中的兩性關系:風和海可一起創造出最壯觀卻也可能最危險的景象(譬如微風吹海面泛起漣漪,而狂風卻會掀起巨浪),即便有風暴,也是因愛而起。她用“海岸邊的一潭止水”比喻愛情消失之后的心境:當兩人不再爭吵時,“雖不虞風暴之害/而且不再受潮汐影響”,但這樣的平靜比洶涌的波濤還讓人痛苦,因為那表示愛情死亡了。又如在《把愛埋葬》一詩中,“我”把過去的愛埋葬在高大黯淡的樹林里的一棵樹的下面,掩起悲傷,因為“這兒誰也不會碰見”。林中雖然寒冷,“我將盡雙手所能采集許多的歡心”;“我”還將在陽光里呆一整日,然后等到夜深人靜時獨自哭泣,因為“那時誰也不會發現”。熱烈真摯地愛過,透徹心肺地痛著,但還是堅強面對,化悲歌為歡唱。蒂斯代爾以淡漠或濃烈的語調道出了對愛情本質的深刻理解。在蒂斯代爾的愛情詩歌中,這種悲歡情思并不少見。蒂斯代爾一生中被肺炎纏身,身體健康狀況欠佳。如果考慮到這個因素,她這種化悲歌為歡唱的愛情觀就更具有人生的借鑒價值:無論身處何境,都要勇敢追求美好的愛情;即使遍體鱗傷,也要笑對人生。實際上這種愛情觀不僅囿于個人愛情的狹小世界,也是一種對自身生命完整意義的追求和肯定。
蒂斯代爾的愛情詩歌能做到化悲歌為歡唱,體現一種不屈的精神追求。她詩歌中其他的主題,比如關于自然、死亡、戰爭的詩歌能啟示讀者做更為深刻的思考。如果說蒂斯代爾的愛情詩歌可以讓讀者領略愛情的甜美和痛苦,體驗到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的情感價值的話,那么她的自然、死亡、戰爭主題詩歌可以讓人超越自我,對他人、對人生、對存在做更為深刻的思考。
在蒂斯代爾筆下,大自然的一切,從細致入微的花鳥蟲魚到磅礴大氣的江河湖海,日月星辰,從可見可感的顏色氣味到無形無蹤的時空變幻,無不在她的詩歌里體現出一種生氣,一種精神。她可以為大自然的所有一切歌唱,對那些破壞大自然的行徑比如現代化工業進行不卑不亢的批判。僅僅從她詩的題目《黃昏》、《野紫苑》、《四面來風》、《泉水》、《春夜》、《潮水》、《天鵝》、《河流》、《十一月的夜晚》、《寶石》、《林中之歌》、《露珠》、《今夜》、《潮落》、《歌之樹》、《四月之歌》、《歲月》等就可以看出蒂斯代爾對天地之物的關注和對大自然之美的偏愛。
關于戰爭,蒂斯代爾用她女人特有的細膩和平和描寫了戰爭帶來的創傷和痛苦,表達出了堅定的反戰立場。比如在《綿綿細雨將從天而降》中,她力贊彌散著泥土芬芳的大地、低旋呢喃忙著筑巢的燕子、池塘里歡叫相互應和的青蛙、搖曳風中的白色李花,還有披上火紅的衣裳快唱的知更鳥。這大自然恩賜的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可是因為戰爭,這一切可能消亡,連人類都將不能保全自我。在《戰時的黃昏》一詩中,蒂斯代爾把目光投向海外的女性:這些戰爭的受害者只能“等待”,等待的結果卻是“逝者”的歸來。對戰爭厭惡又無奈的情緒通過第三人稱表露無遺,顯得更為真實真切。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女詩人或從女性視角或從戰前戰后自然景觀的變化折射了戰爭帶給人類的沉重傷痛。《寒星》中蒂斯代爾疊加使用“雪地的陰影”和“漂浮著年輕血液的海面”兩個意象,把戰爭的陰霾揮之不去而帶來的心碎心理刻畫得入木三分,給人以視覺和心理上極大的震撼。
由于蒂斯代爾有清教徒信仰,死亡在她的筆下呈現出與眾不同的形象:完全沒有了恐怖和猙獰,甚至顯得很“善良”,死亡與“活著”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在《如果死亡是善良的》一詩中,蒂斯代爾這樣描述死亡:如果死亡是善良的,/那一定有回歸的理。/在芬芳的夜晚,我們便會回來,/沿著回來的路找到海,彎下身子,/呼吸著同樣的紅花草,/低低的,白白的。//我們將在夜晚回歸到往日的海灘,/去聆聽大海那低低鳴響著的潮汐。/在寥廓的星光下,每一個瞬間,/我們的快樂無可比擬,/因為死者是自由的。叔本華曾經希望有人能撰寫出這么一部悲劇:“他要描寫,在任何藝術中,人類的大導師幾乎全部遭災殉難;他要描寫,除了極少數人外,他們從未被賞識和關心,反而常受壓迫,或流離顛沛,或饑寒交迫,而榮華富貴則為少數碌碌無為者所享受。”蒂斯代爾也許就是叔本華希望的這樣的“一個”:用超凡脫俗的詩句寫出了超凡脫俗的死亡。之所以超凡脫俗就在于她對于死亡對于毀滅的超然。而她的一首非常膾炙人口的詩《我不會放在心上》(I Shall Not Care)也同樣表達了蒂斯代爾對死亡那種超然獨特的理念。
從藝術特色上來講,蒂斯代爾抒情詩歌的措辭和形式都由十九世紀的那種風雅派的精致與嚴謹變為更自然更直接,詩歌的道德說教也轉向對詩人自己感覺的關注。特別是她的愛情詩歌大多具有樸實明晰,形式短小明快的特點:每首大多兩三節,每節一般四行;表達的感情浪漫與激情,既含意深刻又通俗易懂,耐人尋味:一種靈感,一種意境,很快被詩人捕捉到并記錄下來,給讀者以美的享受,很容易引起共鳴。這或許得益于她自己豐富的戀愛經歷,或許得益于當時盛行一時的意象派詩歌。以《眼神》(The Look)為例:史璀豐吻我在春天,/羅賓吻我在夏天;/但科林只是看著我,/從不吻我。//嬉笑間史璀豐的吻已忘記,/打鬧中羅賓的吻也丟失;/可是科林眼神里的深吻,/夜夜日日縈繞我心頭。這首愛情詩語言平實清晰,形式短小精悍:只有兩節,每節四行。但是不僅是戀人間所產生的微妙感情躍然紙上,真愛的實質也不露痕跡地表達出來:愛情不是單相思(史璀豐是單相思的代言人),愛情不是青春的虛浮炫耀(羅賓是虛浮炫耀的代言人),而是兩情相悅心心相印(科林是風度翩翩情深意長的代言人)。簡單的陳述簡單的結構內容卻很豐富,并且還富有一定的人生哲理:得不到的猶如天上摘不到的星星,永遠讓人仰望;一旦獲得,便再也無法逃脫“無法永恒”的自然法則。她的詩感情真摯,語言樸實、清新、凝練,有意象派詩歌的美學特征。雖然她的作品情感節制、冷靜,語調溫柔、含蓄,但她用字精練且擅長營造氣氛,因此詩的密度頗高,十分耐讀。她在寫給一位友人的書信中提到:詩人應該設法使自己的詩作具有火焰般安詳、敏捷的特質,如此才可讓讀者在閱讀時不假思索地立即感受,而在讀畢之后不斷思索。
蒂斯代爾抒情詩歌的藝術表現形式給人最深刻的印象之二歸功于其豐富、獨特、唯美的意象。在《我將不會在意》一詩中,作者這樣寫道:當我死后,明媚的四月在我的墓上,/抖開她被雨打濕的秀發,/即使你傷心地撲倒在我的墓上,/我也不會在意。//我將享有寧靜,就像枝葉茂盛的樹木那么安靜,/當雨水把樹枝壓低,/我將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冷淡,/與現在的你相比。蒂斯代爾在詩中將四月比作女子,在墓地上“抖開她被雨打濕的秀發”,這一意象十分新穎獨特。該詩以女子賭氣的口吻寫就,想象她死后愛人傷心落淚,她也“不會在意”,以此埋怨她的愛人的沉默與冷淡。全詩雖然被一層淡淡的哀傷所籠罩,但詩歌中這種賭氣的口吻淡化了這種哀怨,反而令人為這個女子的癡心所感動。這種利用簡明意象、哀而不傷的詩風可以和豪斯曼的詩歌相媲美。蒂斯代爾詩歌中比較典型的自然意象有大海、月亮、光、雪和花等。這些意象清楚地影射了她對愛情、對時代、對人生的思考。蒂斯代爾用想象、比喻和幻想等手段賦予天地之物如大海、月亮和光等地理意象鮮明獨特、具體可感的象征意義,比如月亮可以是愛情的見證人,月光之美令人心醉但轉瞬即逝,猶如愛情的來來去去;大海的沉默可以深不可測,但內心的感情波濤也可以猶如海濤的翻滾激流澎湃。蒂斯代爾在其詩歌中用同樣的地理意象塑造了不同的多重的地理隱喻空間,從詩學意義上來講,這些手段無疑拓寬了其詩歌的藝術表現魅力。
蒂斯代爾幾乎一輩子都在寫關于愛情、自然、戰爭和死亡的詩行,她用來自于內心世界的聲音,靜靜吟唱她的愛之歌,訴說人間的喜怒哀樂,思考著人生的真諦和人類的終極話題。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星光閃耀的美國詩壇,前輩詩人朗費羅,惠特曼光芒萬丈;同輩詩人威廉·卡洛斯,龐德,莫爾,艾略特等強勢出世,群星閃耀。詩風略顯傳統的她居非主流地位,雖不耀眼,卻獨自散發著獨特超然的星光。隨著研究者們對她詩歌的深入研究和發掘,她詩歌的藝術特色越來越明晰地呈現在讀者的眼前,因而吸引了更多的詩歌愛好者和研究者。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詩歌越來越受到人們的喜愛,她對愛情悲歡的承受、對自然之美的禮贊、對死亡的超然接受以及對人生終極意義的自省在今天這個心緒浮躁、心靈干涸的社會,無疑可被視為一盞心靈的明燈,照亮今人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