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曾經有一句話:“我迷了路,我游蕩著,我尋求那得不到的東西,我得到我所沒有尋求的東西。”我覺得用這句話形容我寫詩的歷程再恰當不過。這么說,是想說明一開始我并沒有以詩為目的,我也相信大多數詩人都是這樣的,而只是在充滿夢幻的人生旅途中,尋求得不到的東西。生命本身就是虛空與幻滅。在尋找的途中,我迷了路,失了方向,彷徨、遲疑、滯步或者狂奔,從而有了生命的失落和疼痛,當然也有發現、驚喜和欣悅,這個時候恰好遇到了詩歌,或者詩歌應運而來。
馮侖在《理想豐滿》一書中說“我在追尋理想的同時無意中收獲了金錢”,而我則說“我在追尋生命意義的同時無意中收獲了詩歌”,這么說詩歌好像是一座花園,我疲乏的雙足無意間踐踏于此;好像是一片生長在途中的稻田,以它金黃的谷粒讓我的眼睛倏然一亮。是的,對于我來說,詩歌就是一千朵花,或者是一大片招搖在風中的黃金,用此來豢養我精神的小獸。
我在花園中流連,或者穿行于沉重的黃金中。“詩歌的寫作,是傾聽生命、時光、自然的細微呼吸,并使自己保持寧靜的最有效的方式”(梁戰龍)。花園里那些花朵,有東方的品種,有西方的品種,它們把花粉傳遞給我,我的心靈也長出各色花兒,我也開始有了獨特的芬香。這些獨特的芬香被蝴蝶、蜜蜂的信使帶到遙遠的花圃,又和別的花朵的芬香雜糅、混合一起,聚集成更龐大的芬香,除了滋養詩人,也滋養一切渴望詩意的心靈——整個人類因此得到提升。
赤腳踏入稻田的我,被干凈的新鮮的秧苗包圍,膏潤的泥土上浮著一層清亮的水,它們自顧著青色的影子,知足、向上,風吹來,伸伸懶腰,詩意在生長。我自顧自地走著,被天空云朵吸引,被自然吸引,我不知道自己身子逐漸泛綠,與大地融為一體。遠處越來越金黃,“風吹稻菽千層浪”,豐收在望。
其實我說的一切都是虛擬的,是一個耽于虛幻的人望梅止渴、畫餅充饑。但是物質的饑餓得到緩解,我黃不拉嘰的臉有了紅潤,看起來比周圍一張張因為食物過多而虛胖的臉更健康。花園是虛擬的,稻田是虛擬的,只有我是真實的,我在虛擬中樂此不疲。虛擬也需要一片土地栽種。這片土地沒有人搶,沒有人圈,去建工廠,去開發樓盤。這片土地是經濟中被遺忘的荒地,只有一些先民一樣純樸的人才能發現,用善良去關注,用執著去開墾,用良知正義去播種。這片土地是種植虛擬的惟一實體,如古時的甲骨、竹簡,它被分成若干小塊,很薄很輕。一片白土地,風一吹它就像蘆葦追逐夕陽,雨一來它就從樹上紛紛零落,一雙暴力的手更可以讓它碎成無數片。每個人都有這片土地,更多的人無視地走過——它是一片被忽略的、幾近沙漠的土地。我慶幸發現了它,開發了它,灌溉了它,肥沃了它。我在上面栽種了無數個過往的自己,未來的自己,開花的自己,長谷子的自己,讓它成為綠洲,成為一個小小的國度——稿紙是種植虛擬的土地。
驀然回首,這么多年來,我竟有良田萬頃,上面種滿了影子一樣的虛擬,它們如真實的花朵一樣,各種顏色繽紛入眼,各種芬香沁人心脾,它們被輕風折疊,被鳥鳴清洗,被蝴蝶、蜜蜂、蜻蜓等熱愛飛翔的蟲子一生傾愛;它們如真實的水稻一樣,蘗葉、揚花、結實,與月光戀愛,與太陽生子。我擁有一場白土地上的清香,白土地上的豐收。眺望這片白色的土地,無論是長滿詩歌的谷子,還是開滿詩歌的花,它們都令我異常欣喜和富足。風吹過來,起伏不已,芳菲不已,它們看起來如此虛無又如此真實……它們是我生命龐大的投影,是我生命的花圃,生命的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