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愛如山

■ 遙 帆

父親去世27年了，總想為父親寫點什么，紀念他，但總感覺記憶是碎片化的，提筆又寫不出什么。轉眼間我也到了中年，快奔50歲了，我試圖理解和記憶當年的父親，卻感到我的筆無力去向自己、向自己的孩子描述一個立體感很強的父親。他已和我漸行漸遠，我連他模糊的身影都難以抓到。但奇怪的是，夜深人靜時，我在夢里卻多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同他交談，夢醒時分，只能暗自流淚。

我的父親是洪湖人，1936年生人，1987年2月17日因患癌癥去世，終年51歲。父親的一生是貧窮坎坷，艱辛勞累的一生。

父親苦，命比黃連。父親在家排列第三，是老幺，上面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父親在2歲時祖父便離開人世，父親不到7歲，便擔負起家庭重任，不到14歲就在三九寒冬之日到洪湖去挖藕。那時挖藕可不像今天還有長筒膠鞋穿，而是在湖面結冰的情況下，赤手赤腳下到淤泥中用雙手挖。現在我和我的孩子、家人居于北京，冬天害怕回老家洪湖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冷，透徹骨髓的冷，沒有空調、沒有暖氣成為我不能回家過年的借口和原因。難以設想，當年一個14歲的孩子，為了生計，如何赤手赤腳在零下10多攝氏度的氣溫中下水挖藕。苦就像陰魂似的伴隨著父親的一生。我17歲上大學，19歲父親離開人世。在我19年同他接觸的日子里，我腦海里沒有他發自內心舒心開懷的印象，即使高興，也是帶淚的笑。父親一輩子心里苦，貧窮是根！由于貧窮勞累，父親的身體特別不好，36歲時患胃病切除三分之一的胃，沒有吃的、沒有穿的、沒有隔夜糧是我童年的全部記憶。由于窮，家里孩子又多，沒有糧食過不了年，母親大年三十去乞討。父親是一個心里裝不下事情的人，是一個有尊嚴但把尊嚴瞞得很深的人。大年三十，自己的女人要沿街乞討，作為男人，他怎樣度過心里的煎熬，我難以想象！那一年，我大概5歲不到，大年三十，母親和父親約定乞討一定要回來的，但天特別寒冷，雪也下得特別大，特別厚，家里嗷嗷待哺的幾個孩子等待母親歸來，用乞討的飯菜過一個簡單的年。父親衣著單薄地站在村口一片墳地上，望著大雪，等著母親回來。當看到矮小的母親擔著幾十斤乞討來的米，蹣跚出現在深夜被大雪覆蓋的野地時，父親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多少年，這一幕像刀刻一般在我幼小的心靈留下了深深痛苦的痕跡。這是哭，也是苦，苦要哭，苦難哭，這是一個男子漢壓抑過久的痛苦在深夜野雪大地的釋放。

父親堅強。我只見到父親哭過兩次，一次就是深夜雪野的慟哭，另一次是父親自感不久要別離人世。我當時讀大學二年級，接到大哥的來信，得知父親病情加重，我半夜偷偷在校園大哭，然后不顧一切半夜步行趕到長途汽車站買票回家，看望父親。那時父親已經自感時間不多了，當母親對他說，打電報讓老三 （我在家里男孩中排列老三）回來一下時，心里深深想見我的父親居然給了母親一記耳光，流著淚說，我辛辛苦苦培養他為什么，現在正是他學習緊張的時候，快要熬出頭的時候，我即使死也不能打擾他，他是我們家的希望！我從學校趕到家時，父親的身體奇跡般地比前幾天好多了。很難在我面前流露真情的父親流淚了，讓我坐在他的病床旁，輕聲細語地同我交談。大哥含淚偷偷告訴我，父親這是回光返照了。我心如刀絞，還不得不裝出高興的樣子同他交流，其實是他同我交代后事了。他說，老三，我最對不起的是你、你妹妹和你母親，你要對他們負責呀，要好好讀書，你是我們祖上幾輩子、方圓幾十里都沒有的大學生，你會有出息，要照顧好妹妹和母親。我是痛徹骨髓，肝膽欲裂啊！

父親的堅強，還表現在無論自己受多少苦，自己的孩子卻在他不大且四處漏風的羽翼下躲避著風雨，頑強生長。我家是村里最窮最窮最窮的家庭，但我們三弟兄是方圓幾十里受教育程度最高的。老大是當年為數不多的高中生，1979年前后三年高考不中，后來做了人民教師，目前在鎮上教學。老二是高中未畢業，后來學鐵匠手藝，現在是村里的支部書記兼村長。我是博士畢業，如今是機關干部。前人栽樹，后人乘涼，沒有父親的堅強就沒有今天的我們。我高考時，老二已憑手藝賺錢，老大是小學老師。當年家里窮，我是高中全校最刻苦的學生。早起一直沒有表，有時四點起來，有時五點起來，但睡覺一直是晚上十一點半，父親看在眼里，痛在心間。高中最后一個學期，父親挑米送我到鎮上乘車上學時，突然拿出一只表，對我說，老三，高三了，考試應該有個表了。那是一只上海鐘山表，大約30多元，但30多元可是他一個農民幾個月走村串戶販賣雞蛋的血汗錢啊！他每天早上四點出去收雞蛋，下午四點將雞蛋挑到集市賣，一個雞蛋差價大約1分多錢，刨去損失，一個雞蛋賺不到1分錢，30多元需要販賣4000多個雞蛋。一天走50里到60里地，頂多能收到50個雞蛋。那時農民為了多賣幾分錢，也不愿意將自家雞蛋賣給走街串巷的小販。我這塊表是父親走5000里地，歷時80天賺的辛苦錢、血汗錢！我拿到表時，沒有激動，只有壓力。

父親的堅強，還體現在我們的家庭盡管很窮，但父親盡力讓自己的孩子不受欺負，不受委屈，他用他那羸弱的身軀，為孩子搭建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小窩。三年級時，我當上紅小兵 （今天的少先隊員），這對小孩是很光榮的一件事。學校要組織新紅小兵到外大隊開會，上主席臺系紅領巾，每個上臺的小孩要穿海軍衫，那種藍色條紋的圓領T恤。家里窮，哪里有錢買啊，我回家說了，沒錢我就準備請假不去了。父親當面什么都沒有說，但我看到他滄桑臉龐上無聲的悲痛。到了那天早上，父親突然給我拿出一件新海軍衫，粗心且不懂事的我非常高興。后來才知道父親連續幾個晚上沒有睡覺，到稻田去抓泥鰍賣錢才為我換來了這件新衣服。孩子的歡笑，父親的血汗！

還有對我人生產生很大影響的一件事。讀小學一年級放學，我們經過一片工地，本隊施工的幾個本家姐妹兄弟看到我們，開玩笑用鍬向我們身上拋土。我很生氣，撿起一陀稀泥巴打過去，把一個本家姐姐身上弄臟了，這個姐姐也很生氣，追上我狠揍了我一頓。我鼻青臉腫，父親得知后打了這個姐姐一巴掌。本來不是太大的事情，但我家窮，無錢無權無勢，這個本家當時在隊上還有點兒勢力，仗勢欺人。結果晚上一伙兒人欺負到我家，我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親眼看到他們對父親的侮辱，對父親自尊和人格的傷害！可是父親可以受委屈，但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孩子受欺負受委屈。當一個本家哥哥到家里要揍我時，我父親居然像瘋了一樣拿著刀擋在我前面，他的暴怒爆發一下嚇著了在場所有人。這一幕，今天仍揮之不去！

父親離開我近30年了，他瘦高瘦高的形象我只能模糊記得，但他的精神卻清晰地影響到我。父愛如山，有一首歌，好像是崔京浩唱的，里面有：父親是兒那登天的梯，父親是那拉車的牛，愿天下父親平安度春秋！每每聽到這首歌時，我便淚流滿面。我的父親只有拉車牛的苦命，沒有平安度春秋的福氣！今天的我，在父親品德、人格的感召影響下，對工作從不敢懈怠，對百姓從不敢輕慢，他們就是我的父老鄉親，為他們服務，就是報答父親，我愿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換得天下父親平安度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