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大勇
[摘要]美麗的閩南戲曲愛情故事《陳三、五娘》被日本文人作家佐藤春夫改寫成了小說《星》,由此打上了獨特的“日本印記”:既因為受日本明治以來“脫亞入歐”思想價值觀的影響而形成了“殖民書寫”,又因受日本“私小說”傳統等時代審美觀念的影響而呈現出“佐藤風格”。從比較文學的視角看,《星》對《陳三、五娘》的改編典型地體現了跨文化交流中的“文化過濾”特征。
[關鍵詞]《陳三、五娘》;《星》;殖民書寫;“佐藤風格”;文化過濾
[中圖分類號] I210.6[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0022007(2014)04002605
1920 年 6 月,日本著名小說家佐藤春夫(1892-1964)應朋友之邀到臺灣和閩南旅游,在路過泉州期間,他偶然間聽說了流行于閩南的戲曲作品《陳三、五娘》,并被陳三、五娘之間的愛情故事所打動,回國后立即創作了以《陳三、五娘》故事為藍本的中篇小說《星》,于 1921年3月發表在《改造》上。一個具有典型中國閩南特色、浪漫而美麗曲折的傳奇愛情故事,經過一位具有日本大和民族文化修養與特定審美趣味、受到明治以來“脫亞入歐”思想影響的日本文人作家的“改寫”,會呈現出怎樣的藝術面貌?作為“后文本”的《星》,繼承了“前文本”《陳三、五娘》的哪些基本要素?在此基礎上,產生了哪些或隱或顯的變異?
一、體現日本國家意識形態的“殖民書寫”
明嘉靖本《荔鏡記》
梨園戲《陳三、五娘》的版本,先后出現了明嘉靖本《荔鏡記》、清順治本《荔枝記》、清道光本《荔枝記》、清光緒本《荔枝記》以及1950年代的蔡尤本的口述本《陳三、五娘》和華東會演本《陳三、五娘》,本文以明嘉靖本《荔鏡記》為準。
是《陳三、五娘》的祖本,全劇共55出,巧的是佐藤《星》也是55折。在這里,我們先比較一下兩者后半部分在情節內容上的差異。明嘉靖本《荔鏡記》從47折到55折分別是“敕升都堂”、“憶情自嘆”、“途遇佳音”、“小七遞簡”、“驛遞遇兄”、“問革知州”、“再續姻親”、“衣錦回鄉”、 “合家團圓”等,內容不外乎是陳三、五娘在愛情“大團圓”結局之前所遭遇的種種曲折磨難,屬于劇情的高潮和結局部分。但佐藤的小說《星》從第47折到第55折所寫的內容,是包括明嘉靖本《荔鏡記》在內的所有《陳三、五娘》的版本都沒有的內容:即陳三和五娘都因誤解殉情而死,死過之后,益春發覺懷上了陳三的孩子。這個孩子出生后改成母姓,姓洪,字亨九,名承疇,即明朝大名鼎鼎的洪承疇。事實上,南宋時代的陳三和益春與明朝萬歷年間的洪承疇相差五百年,因此,把洪承疇說成益春的兒子顯然是一種罔顧事實的主觀想象。
對于洪承疇,雖然近年來也有個別學者為其“翻案”,提出應該以一分為二的辯證眼光來評價。但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洪承疇大體是以一個“大節有虧”、負面的“降臣”形象出現的。而在佐藤的筆下,洪承疇卻搖身一變,成為“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小說中的洪承疇在受到清軍和李自成起義軍兩面夾攻的時候陷入困境,一籌莫展,于是展開了激烈的思想斗爭:
簡直毫無守備的京城若是陷下去,那末即使現在在這里征服了清軍,也無濟于事。——不如暫時投降了清國,萬不得已時可把大明的一半天下分給了他們,這樣,比完全亡國總要好些。對的——就提議割讓大明的一半江山和清國媾和了吧!為清國而敗了吧!將來就借清國的援兵去平定流賊吧!在不久的將來,總有一天可以重新和清國爭霸的!這便是洪承疇的苦心。因此他是投降了清國。
以上這段文字,以洪承疇內心活動的形式對自身的投降行為進行了“辯解”,其理由有二:一,提議割讓大明的一半江山與清國媾和,這比完全亡國要好;二,投降是一種策略,可以借清國的援兵平定流賊,將來可以再與清國爭霸,以圖東山再起。千夫所指的叛變投降行為竟被冠冕堂皇的理由所“裝扮”,看起來似乎有幾分“情有可原”。但與其說這是洪承疇投降之前的心理活動,毋寧說是佐藤站在洪承疇的角度,借洪承疇之口表明自己的立場,即將洪承疇的投降行為合理化甚至“正義化”,為同類性質的中國漢奸投降日本加以辯解并提供榜樣尋找一種正當的理由,最終把日本侵略并殖民統治中國的行為合理化。作者緊接著又寫了一段文字,再次美化了洪承疇的投降行為:
洪承疇當初不過是因為要討伐李自成而從的清軍,到后來非出于本心地感起清的恩來。他因清軍的幫助,得報了天子之仇。而且,清的順治帝也把洪承疇看做了亂世的罕見的了不起的人,而用種種方法勸他歸順。在無論怎樣都不能推辭這痛苦的知遇的時候,洪承疇最后說:“倘若你能依我一件事,我就歸順。”而他所說的事,便是要由他去制定清國的制度和法律。實際上,他的政治上的才能,是不下于軍事上的才能的。結果洪承疇歸順了清。——國號改了。治國的人也改了。但是被治的百姓,卻仍是那樣信愛我的帝王的百姓。我就忍恥而仕這先帝的百姓吧!為這先帝的百姓而設幸福的制度吧!因為洪承疇這樣想。
分析此段話可以發現,其內在邏輯和真實意圖如下:第一,因為清軍的幫助而剿殺了李自成,替崇禎皇帝報了仇,因此,清軍對洪承疇恩重如山;第二,順治帝極其賞識洪承疇,對其禮遇有加,順治帝具有禮賢下士、愛惜良材、虛懷若谷的美德;第三,順治帝慷然允諾洪承疇獨立制定清朝的制度、法律,施展其政治才能,統治者雖然由明朝的崇禎帝變為清朝的順治帝,但百姓仍然是先帝崇禎的百姓,洪承疇也算是為先帝崇禎的百姓制定幸福的制度,為先帝崇禎的百姓而服務,因此也是間接地為先帝服務。
佐藤在這里大肆美化洪承疇的投降行為,事實上有其不可告人的用心。這篇小說創作于1923年,當時日本正對臺灣實行法西斯式的殖民統治,又對中國東北、華北地區乃至全中國虎視眈眈,懷有侵占的企圖和野心。佐藤作為殖民宗主國的作家,站在日本軍國主義的立場,企圖通過對中國傳統戲曲《陳三、五娘》的改寫,達到為日本殖民統治者服務、鼓吹殖民地人民向殖民者俯首投降的潛在目的。在小說中,佐藤不吝頌贊異族統治者順治帝的光輝形象和杰出才能,而順治帝及其代表的清國無疑象征著日本天皇及其統治下的日本帝國。因此,小說從正面肯定洪承疇對順治帝的歸順和投降,就是意在肯定和美化那些向日本投降的中國漢奸們,意在同化、麻醉那些正被日本殖民統治的臺灣人民,意在誘使、說服更多的中國人向日本殖民者歸降。至此,佐藤改寫《陳三、五娘》的真正用心暴露無遺。
如果說佐藤在《星》中所表達的殖民主義企圖還是若隱若顯、欲說還羞,尚須借《陳三、五娘》這個愛情故事為外殼加以表達,那么,時隔十多年的“盧溝橋事變”以后,佐藤殖民主義立場的表達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明目張膽,肆無忌憚。他公開拋出了他的“大東亞共榮”理論,并在此指導下創作了電影小說《亞細亞之子》。作為親日派的汪先生在小說的結尾感嘆道:“日本文化一定會征服這片土地。”[2] (91)《亞細亞之子》的殖民主義意圖昭然若揭,它赤裸裸地美化了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行為。因此,從佐藤整體的思想演進歷程來看,小說《星》所體現的殖民主義意圖已經不是無意為之的了,而實乃是一個半隱半顯、處心積慮的“文化陰謀”。
二、帶有日本時代審美趣味的“佐藤風格”
從藝術風格的角度來看,《星》體現了一定的“佐藤風格”特征。所謂“佐藤風格”,就是指佐藤的創作在日本“私小說”傳統和永井荷風的唯美主義等風格的影響下,形成的一種相對固定和大體一致的藝術風格與創作特征。“佐藤風格”的主要內涵如下:在題材上,受“私小說”的影響,多描寫“欲情”的內容,且大多以自己的“私生活”為素材,描寫靈肉沖突的“性”的苦悶,甚至有比較露骨的性描寫;在藝術上,呈現出唯美主義的特色,擅長用唯美的感覺描寫來表現浪漫憂郁的情緒,擅長表現人物的內在心理活動乃至潛意識心理領域,不重視故事情節的曲折完整,結構散文化,長于抒情筆法。《星》中所體現的“佐藤風格”并不全面,也就是說,它只體現了“佐藤風格”中的部分內涵,或者說,《星》中所表現的“佐藤風格”是以一種變形含蓄的形式體現出來的。具體而言,表現為以下幾點:
第一, 以“欲情化”為中心的整體改編。
明嘉靖本《荔鏡記》和《星》都是55出(折),敘述的是同一個愛情故事,但兩個文本在內容上卻大相徑庭。佐藤對《陳三、五娘》的主要故事情節進行了大刀闊斧的刪減和改寫,最大的改寫體現在兩處:一是將《陳三、五娘》中“林大”這條線索的相關內容統統腰斬;二是杜撰了益春和陳三的兒子“洪承疇”叛明降清的故事。在《陳三、五娘》的經典情節中,林大逼婚及由此引出的相關事件是故事的主干線索之一,所涉及的內容幾乎占全部戲情內容的四分之一強,是《陳三、五娘》愛情故事整體建構中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因此,砍掉林大這一相關線索情節,便造成“原文本”內容的嚴重殘缺和不完整。同時,在這個愛情故事中,由于有了林大這一情節的存在,才能更有力地突出劇本反封建包辦婚姻、反封建禮教、爭取個性自由和解放的先進的主題思想。五娘正是在與林大抗婚、爭取自己愛情幸福和婚姻自由的過程中,喊出了“姻緣有己”、“女嫁男婚,莫論高低”[3] (27,31)的口號,這個擲地有聲的宣言,在明嘉靖那個思想禁錮的時代,其所體現的女性覺醒意識和個性主義精神無疑具有石破天驚的劃時代意義。而《星》由于林大這一相關情節的闕失,“姻緣有己”和“女嫁男婚,莫論高低”思想就無從表現,在文本中被徹底消解。可以說,《星》刪掉林大這一環節內容,無疑是一記沉重的“斧鉞”,造成對《陳三、五娘》這一渾然一體的藝術生命結構的致命性傷害。《星》除了在后47折增寫洪承疇的故事外,主要內容集中于描寫陳三、五娘和益春三人之間的情感和欲望糾葛,其中很多內容屬于作者想象式的“再創造”。在《陳三、五娘》中,愛情故事的主角是陳三和五娘,而益春不過是一個配角。但是在《星》中,益春的位置上升到了和五娘同等重要的位置,三人都成為了小說的主角。小說主要敘寫五娘和益春都想得到陳三的愛情及由此產生的種種矛盾心理和行為,確切地說,佐藤把它改寫成了一個典型的“三角戀”故事,其中有誤解,有猜忌,有悲哀,有體味愛情時的甜蜜,有感覺要失去愛情時的絕望,有察覺愛人“移情”時而產生的怨恨、嫉妒心理,有由于誤會而產生的殉情悲劇。
在《星》中,五娘和益春都美麗絕倫,她們在花朝那天進行比賽,讓路人評價誰最美。她們約定:勝者可以成為陳三的正妻,而輸者則可以做陳三的小妾,結果五娘勝出。作為一個奴仆和紅娘,益春無怨無悔地玉成陳三和五娘之情,但作為一個心儀陳三的女人,她卻心有不甘,為此就“像服了長期喪的人一般消瘦了”。后來,五娘兌現了那年花朝的約定,允諾益春做陳三的小妾。益春懷孕,陳三與益春更為親密,五娘懷疑陳三移情別戀益春,對陳三的薄情非常不滿,更對益春獨占寵愛而生恨。而益春覺得對五娘有愧疚,因此也常常勸說陳三愛五娘。陳三并不討厭五娘,但“很怕聽她的含刺的話,于是他把她和柔和的益春比較起來”。五娘苦悶不已,決心要測試一下丈夫對自己究竟還有幾分愛意,于是精心布置了墜井自殺的虛假現場。豈料陳三信以為真,投井殉情自殺,五娘悔恨難當,也跟著投井殉夫。益春為了將肚子里的孩子生下來,完成陳三的愿望——“變成世上最了不起的人”,而堅強地活了下去。陳三、五娘和益春之間的“三角戀”故事占據了整個小說從第八折到第四十六折的內容,成為小說的主要情節。與《陳三、五娘》相比,《星》的主體部分中的主要人物減少了,故事情節簡單了,外在矛盾淡化了,但是內在心理矛盾和心理內涵卻大大增加了。《星》注重刻畫五娘和益春在情感糾葛中豐富復雜的心理活動,突出人物顯意識和潛意識領域對情欲的渴望和追求,是一部以“欲情化”內容為中心的敘事小說,具有比較明顯的“佐藤風格”色彩。
第二, 以“情苦悶”為中心的逼真細膩的心理描寫。
日本私小說以及佐藤的部分小說側重于表現“性苦悶”,意即其描寫更集中于人的自然欲望,或者說集中于與“情”糾纏在一起的“性”欲望。而《星》雖然對由欲望而產生的“苦悶”的表現也著墨甚多,但卻更側重于“情”的角度,而回避“性”的成分。小說中沒有對性的描寫內容,但對于“情苦悶”的表現和挖掘卻達到了一定的深度。如五娘對陳三“移情別戀”的耿耿于懷、五娘不能把握陳三心意而胡亂猜想、五娘對益春得到陳三“偏愛”又嫉又恨又悔等心理都刻畫得千回百轉,深入靈魂。
第三, 神秘綺美的象征意象和唯美秾艷的女色摹寫。
首先,《星》重點突出了具有神秘綺美色彩的“星”意象。《荔鏡記》標題中的“荔鏡”二字,代表“荔枝”和“寶鏡”,它們在故事情節的推進和發展過程中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無疑是劇本的中心意象。而在小說《星》中,雖然“荔枝”和“寶鏡”的意象還存在,但其作用卻大大弱化了,而“星”一躍成為小說的中心意象。陳香認為,《星》“以‘星為中心象征,貶抑‘荔與‘鏡二物”。[4](46)“星”貫穿在整個小說的前后章節中,據統計,《星》共55折,其中第2、3、4、5、8、20、25、31、32、38、39、42、46等折中均描繪或出現了“星”意象。《星》大量刻畫“星”的意象,給人以浪漫、綺麗、神秘、詭魅、幽深莫測的審美感覺,而這都是佐藤的小說乃至日本“私小說”典型的藝術特征。其次,這種唯美主義的描寫也體現在小說對女人傾國傾城之美的渲染上,如小說第8折寫道,在陳三眼里,五娘有“閃耀著映著無限的美麗的嬌嗔,和簡直能為掌上之舞的細的身材”。第13折寫道:“五娘的美麗,有如嵌在金里的紅玉;而益春的美麗,則如嵌在銀里的青玉。如果說五娘是妖艷,那末益春便非說是冷艷不可。五娘的美中有地上的華瞻,而益春的美中則有天上的寧靜。五娘的美足以挑動人,使人陶醉;而益春的美則使人清醒,足以吸引人。”第24折寫道:“五娘因為嬌羞,益春因為清愁,兩個人各自愈加變得美麗了。美質天稟的這兩人,不管遇到什么,總只是愈變愈美,愈變愈美。”這種描寫內容,既具有中國傳統的含蓄美,同時也不乏給人感官刺激的聯想。
第四,故事情節的弱化和主觀性內容的強化。
比較起原先的《荔鏡記》諸版本,《星》的故事情節趨向弱化,主觀性的心理描寫內容和抒情性的優美文字大大增加。《星》由于砍掉了“林大”這一相關故事情節內容,造成矛盾沖突大幅弱化,小說并非以情節取勝,而是以渲染主人公之間的情感糾葛見長,并強化了心理描寫的內容,如上文所說的對于主人公“情苦悶”內心世界的刻畫,以及陳三面對“星”祈求時而產生的種種心理活動。小說文字還有“泛抒情化”的傾向,不少章節的內容抒情色彩比較濃厚,而這些是原《荔鏡記》中所沒有的。《星》呈現出的這些特征具有明顯的“佐藤”色彩。
三、“跨文化”交流中的“文化過濾”
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看,《星》對《陳三、五娘》的改編體現了一種“文化過濾”的特征。“文化過濾是跨文化文學交流、對話中,由于接受主體不同的文化傳統、社會歷史背景、審美習慣等原因而造成接受者有意無意地對交流信息選擇、變形、偽裝、滲透、創新等作用,從而造成源交流信息在內容、形式發生變異。”[5](273)也就是說,“文化過濾”所形成的接受主體對接受客體的“選擇、變形、偽裝、滲透、創新”可以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有意為之,一種是無意為之。而《星》則是兩種情況兼而有之,即小說中的“殖民書寫”是作者一次“有意栽花”的意識形態化改寫或再創作;而“佐藤風格”卻是作者一次“無心插柳”的藝術實踐行為。
文化過濾產生的深層次原因是什么?“文化過濾主要是指由于文化‘模子的不同而產生的文學變異現象。”[5](274)什么是“文化模子”?文化模子“即以某種價值原則為根據形成的歷史生活傳統……從某種意義來說,只有依據‘文化模子自身的文學觀解釋與之相應的文學經驗時才算是有效的,才有可能是最權威的。當處在某種‘文學觀中的讀者閱讀具有不同‘文學觀的文學作品時,由于不能把自己放到原文本的文化背景中,不能從其‘文化模子的內在方面去理解這種‘文學觀的意義建構方式以及由此確定的作品的種種美學特征;而從自身‘文化模子的文學觀或文化前見的立場內在地去欣賞、理解作品的意義,或者將別的‘文化模子中的文學作品搬到自己的文化框架內來欣賞,必然是對原作品內容和形式篩選、切割、歪曲,從而使得交流文學在內容和形式產生變異,有的甚至變得面目全非,簡直成了重寫或創作。”[5](274)也就是說,佐藤在創作小說《星》的時候,他的寫作已經先天地被歸屬到某種特定的“文化模子”范疇,并接受這一“文化模子”的內在制約,以致無力擺脫這一“文化模子”的強大影響。那么,這個與佐藤息息相關的“文化模子”的具體內涵是什么?通過以上分析可以得知:佐藤所隸屬的“文化模子”乃是受到日本文化和時代等因素影響而形成的某種相對固定的價值觀和審美觀。審美觀主要體現為佐藤時代風行一時的日本“私小說”所體現的審美趣味。價值觀則稍微復雜一些,佐藤在創作《星》的時候并沒有形成“大東亞共榮”的理論,這個理論直到1937年后才被正式提出。但是其思想基礎卻源遠流長,最早可追溯至日本明治時期的“脫亞入歐”思想。“脫亞入歐”的意思是日本要脫離亞洲貧窮國家行列,進入歐洲先進國家陣營。“脫亞入歐”在1873年后開始成為日本的基本國策,其最初目的主要是為了改變日本的貧窮落后,學習西方的先進科學技術。但是在學習過程中,日本人強烈的民族自尊意識覺醒,轉而學習西方的民族主義精神,以期日本民族在世界民族之林中一枝獨大,稱霸全球。日本人認為,“脫亞入歐”的前提是人類文明有先進與落后、壓制與被壓制之別,正如福澤諭吉語:“文明既有先進和落后,那末先進的就要壓制落后的,落后的就要被先進的壓制。”[6](168)“脫亞入歐”后的日本,“日本優越”、“日本至上”、“日本獨尊”等觀念甚囂塵上。[7](51~53)總之,以“脫亞入歐”思想為基礎,又經過不同階段的日本理論家或軍國主義分子別有企圖的“推波助瀾”,最后到“二戰”時期發展成為臭名昭著的“大東亞共榮圈”的理論。其成為佐藤所隸屬的“文化模子”中價值觀部分的內容,并深深地影響了從明治時期到佐藤所生活時代的日本國民,自然也影響了佐藤及其創作。佐藤在創作《星》的時候,雖然還沒有提出“大東亞共榮”理論,但經過日本統治者幾代人的“洗腦”,對于以“脫亞入歐”為核心的“大東亞共榮圈”的“前理論”自然心領神會,信奉不疑。這種價值觀就表現在《星》后半部分那段“殖民書寫”的文字中。
參考文獻:
[1][日]佐藤春夫:《佐藤春夫集》,高明譯,北京:現代書局,1933年。
[2]武繼平:《佐藤春夫的中國觀論考》,《浙江學刊》,2007年第5期。
[3]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編:《泉州傳統戲曲叢書》(第一卷),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9年。
[4]陳香:《陳三、五娘研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年。
[5]曹順慶:《比較文學學》,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年。
[6][日]福澤諭吉:《文明論概略》,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
[7]叢滋香、吳明銀:《日本“大東亞共榮圈”反動思想剖析》,《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年第2期。
[責任編輯 張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