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蘭
[摘要]紳商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社會流變出的一個新的社會階層。它的形成是中國獨特歷史文化傳統、社會結構及其他歷史條件交互作用的結果。明清以來,傳統儒家社會價值觀發生了很大變化,人欲、私、治生、義利觀以及商人社會價值和商業的作用等都得到重新詮釋,這對紳與商的對流、融合以及紳商階層的形成起到了很大的促進作用。
[關鍵詞]晚清;紳商;文化淵源;重商主義;義利觀
[中圖分類號] K203[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0022007(2014
)04003107
紳商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伴隨著中國社會的“千古變局”而流變出的一個新的社會階層,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紳士群體,也不是近代工商資本家階級,而是介于二者之間既從事工商實業活動又兼具傳統功名和職銜的過渡性社會階層。它是紳與商對流融合的結果,它的產生有著深厚的民族文化淵源。
一、明清之際紳商合流的緣起
中國自西漢初期開始崇士、尊士,全面實行抑商政策,形成等級秩序意義上的士農工商“四民社會”。商人處于四民之末,在法律和社會地位上受到歧視。漢代以后的兩千多年,各朝各代重農抑商的詔令、奏章、條規不絕于史,基本精神都是崇士、賤商。然而自明中葉以來,隨著工商業的繁盛,在大都市中,一個包括紳士、地主、商人、高利貸者、手工業主和搬運夫、車夫、船夫等各種自由職業者以及失業流浪者、乞丐等城市貧民在內的市民階層逐漸形成,這使得“四民社會”中貴賤有別的等級秩序變得混亂,亦萌發紳商合流。除了經濟原因,這種現象與宋代以來占統治地位的程朱理學式微、王陽明心學興起以及王門后學開啟思想啟蒙、儒家的社會價值觀發生變化有著密切關系。
(一)心學對“人欲”、“私”、“治生”的不同闡釋
心學是與程朱理學相對立的理學思潮,由南宋陸九淵創立,明朝中期王陽明集其大成,晚明的李贄將其推向最高潮。心學突出人的倫理主體性、個體的歷史責任感和自我意識感,要求承認個體的尊嚴,尊重人的情感,肯定人的自然欲望,反對程朱正統派“存天理,滅人欲”,反對禁錮人性。
陸九淵的心學核心以本心為主宰,以發明本心為宗旨,反對程朱理學把天理與人欲對立起來。他指出:“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論,若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1](395)他從肯定天與人的統一性出發,肯定天理與主體道德意愿的統一性,對朱熹割裂天理與主體意愿的思想提出批評。王陽明在揚棄朱陸之弊的過程中,形成了以良知為核心、以致良知為宗旨的集心學之大成的王學體系。王門后學李贄在先師的影響和啟發下,提出了童心說。李贄認為,完全剔除了普遍之理而又區別于意志的童心,也就是私心,“私”即人之心也。人必先有私而后見其心,若無私則無心也。他所言的“私”,主要是指個體的特殊利益與需要;所謂私心,則指個體特殊利益與需要在主體意識中的表現形式。李贄認為,天賦之心即趨利之心:“趨利避害,人人同心,是謂天成,是謂眾巧。”[2](114)以趨利避害作為天成之心的規定,既是對童心的個體規定性的進一步展開,又是對個體維護自我利益觀念的表現。李贄維護自我利益的觀念,一方面是對當時社會狀況的反映,即明中葉產生的新市民階層,至萬歷以后有了很大的增長;另一方面和李贄自身成長環境有關。李贄生于商業發達的泉州,其祖先世代經商,他同情以工商為業的市民階層。他認為商賈挾貲數萬,冒風濤之險,受辱于關吏,忍詬于市集,辛苦萬狀,所挾者重,所得者末。這種看法與傳統的農本商末觀念形成鮮明對比。
“治生”論則直接反映新興工商業者的利益。“治生”是元代大儒許衡提出的。他認為:為學者,應該以治生為首務。如果不能治生,也會對為學之道有所妨礙,“治生者,農工商賈。士君子當以務農為生,商賈雖為逐末,亦有可為者。果處之不失義理,或以姑濟一時,亦無不可。若以教學與作官規圖生計,恐非古人之意也。”[3]許衡的“治生說”引起了明清士人的討論。王陽明講學時,其弟子即屢問“治生”問題:“許魯齋言學者以治生為首務。先生以為誤人,何也?豈士之貧,可坐守不經營耶?”先生曰:“但言學者治生上,盡有工夫則可。若以治生為首務,使學者汲汲營利,斷不可也。且天下首務,孰有急于講學耶?雖治生亦是講學中事,但不可以之為首務,徒啟營利之心。果能于此處調停得心體無累,雖終日作買賣,不害其為圣為賢”[4](398)王陽明雖不贊成“以治生為首務”,但是承認若調停得當,“治生”也可以不妨礙為圣為賢。王學后人李贄反對一切虛偽和矯飾,“若不謀利,不正可矣。吾道茍明,則吾之功畢矣。若不計功,道又何時而可明也。”[5](544)清儒陳確認為,不能讀書不能“治生”的,不能稱之為學,而只能讀書或只能“治生”的,也不能稱之為學。真正志于學者,應該既能讀書,亦能治生。天下豈能有白丁圣賢、敗子圣賢!豈能有學為圣賢之人卻不能奉養自己的父母妻子,而待別人奉養。 陳確一反“唯有讀書高”的傳統儒家倫理,強調“治生”和“讀書”是儒生應該具備的本領,而“治生”比“讀書”更為重要和迫切,因其為個人道德的修養和學問的長進提供必不可少的物質基礎,也就是說,士必須先有獨立的經濟生活才能有獨立的人格。清儒沈垚將“治生”問題講得更加透徹。作為鄉試多次失敗的一介寒士,他對國計民生和人的社會存在的經濟保障更為關注。他在《與許海樵》的幾十封信中兩度探討士的“治生”問題。他說:“宋儒先生口不言利,而許魯齋乃有治生之論。蓋宋時可不言治生,元時不可不言治生,論不同而意同。所謂治生者,人己皆給之謂,非瘠人肥己之謂也。明不讀書卻不多費錢,今人讀書斷不能不多費錢。”[6]沈垚不僅肯定許衡關于學者以治生為首務的說法,而且也指出士人只有在經濟上獨立,政治上才不致于依附他人,人格上才能“自立”、自尊。
總之,上述儒者對“人欲”、“私”和學者“治生”的肯定,反映了明清之際儒家思想的一個新變化,儒學從空洞的理念和心性玄談重返現實人間,這為紳商合流奠定了思想基礎。
(二)對商人社會價值的肯定
明清儒者對“人欲”、“私”、“治生”與以往的不同理解,使他們對商人的態度有所改變,并對商人的社會價值給予明確的肯定。
王陽明1525年為商人方麟所寫的墓表,初見儒家在四民論上的變化。王陽明認為方麟雖為商人,但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他寫給兒子的書信皆忠孝節義之言,類古之知道者。然后,王陽明以托古的姿態,將其秉持的良知“心學”推廣到士農工商四業之上。他說:“古者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7](941)王陽明認為商賈若“盡心”于其所“業”,即同是為“圣人之學”,決不會比“士”為低,士農工商在“道”的面前是完全平等的,不分高下。明代趙南星認為工商業應該與農業并重。他說:“士農工商,生人之本業。”[8]明末清初的黃宗羲對貶抑工商的傳統觀念明確提出異議,他認為當世的儒生不進行仔細考察,便把工商視為末業,妄發異議,試圖抑制它,是不應該的。手工業本來就為圣賢君王所贊成,商業又能使手工業繁盛,所以二者“蓋皆本也。”[9](170) 他肯定工商業對于整個社會的作用,把工商提到了與“農”同等的地位。黃宗羲主張大力發展“切于民用”、“可使民富”的工商業,他認為只要商賈的經濟活動在社會財富增值中起到了積極作用,有利于國民財富的增加,其經濟行為就應該得到肯定。
明清之際,儒者對于商人社會價值的肯定是對市民階層要求沖破束縛、發展工商業愿望的一種反映,同時也促進了紳商的合流。
(三)紳商的早期對流
在傳統“四民社會”中,紳士是通過科舉考試的功名獲得者,他們在社會上擁有特權地位和做官資格,居四民之首。而商人自漢代以來一直受到貶斥和抑制,位列四民之末。商人出于對紳士社會地位和特權的企羨,由商而紳的流動自古有之,主要通過科舉考試和輸財捐納兩種途徑。明清之際的捐納制度為商人向紳士階層流動開啟了方便之門;另一方面,明清時期中國人口劇增,明建文二年(1400)中國人口僅6500萬,萬歷二十八年(1600)即增長到1.5億,1850年已達4.3億,而舉人、進士等名額卻沒有相應地調整,因此通過科舉走上仕途的機會越來越渺茫,棄儒就商的趨勢一天天增長。根據重田德的研究,清末僅安徽婺源一縣,棄儒就商者計有四五十例之多。[10](213)隨著商人社會地位的上升,尤其是隨著士人“治生”論的興起,越來越多的紳士兼營工商為以往各朝所不能比。王陽明為其寫墓表的方麟,即本為士人,后轉而經商,他生活在15世紀下半葉,是棄儒就賈的一個早期典型。沈方憲,明末清初浙江海寧人,“業布米”,“向固業儒,因貧無以為養,棄而業賈。”“方憲不獨志行篤實,能精勤慎密,以振起其家業:既為死父盡償夙負,益以其余孝養母,勤撫教諸弟妹而昏嫁之,皆以禮。”[11](395)這是寒士為“治生”而棄儒就賈的又一例。
明清之際日益增強的紳、商對流,使傳統“四民社會”中地位懸殊的紳士和商人階層開始彼此趨近和融合。但此時的紳商還未形成一個新的社會階層,只是一類特殊的商人而已。
二、晚清重商主義興起及紳商階層的形成
近代以來,西方列強的鷹瞵虎視,大清王朝的顢頇窳敗,使中華民族面臨前所未有的內憂外患的挑戰,正如李鴻章所言“實為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又為數千年來所未有之強敵”。在外力的重壓下,中國社會的政治、經濟以一種畸形的方式艱難而緩慢地走向近代化。重商主義興起就是近代“千古變局”沖擊效應的產物。
(一)晚清重商主義思潮的興起
1842年,自詡為無所不有的“天朝上國”居然被一個遠在萬里之外的蠻夷小邦打敗,一批先進的中國人如林則徐、魏源等從“天朝上國”的迷夢中覺醒,開始睜眼看世界,認識到“欲制外夷者,必先悉夷情始”[12](4~5)。他們通過研究世界輿地,探索夷情,認為中國確有不如西洋之處,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奪彼所長,益吾之短”。第二次鴉片戰爭再敗后,開明的士大夫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清王朝統治者們也體會到船堅炮利的威力,認識到軍事近代化對維持封建統治和大清江山完整的意義。于是,清朝開始了長達30年的學習西方先進科學技術的洋務運動,洋務派最初興辦近代軍事工業,立足點仍在抵抗外辱的“兵戰”。由于缺乏社會經濟發展的穩固基礎,致使軍事工業困難重重,洋務派這才認識到“必先富而后能強,尤必富在民生,而國本乃可益固”[13](1715)。由此,中國進入大力發展近代國民經濟的“商戰”時代。
1.商戰主張的提出
1874年,鄭觀應刊印《易言》一書,首次系統地提出了“習商戰”的主張,晚清重商主義興起。重商主義思潮的興起源于對外國商品被瘋狂傾銷清朝與貨幣財富大量外溢的擔憂:“今中國雖與歐洲各國立約通商,開埠互市,然只見彼邦商舶淵源而來,今日開海上某埠頭,明日開內地某口岸。一國爭,諸國蟻附;一國至,諸國蜂從。濱海七省,浸成洋商世界;沿海五省,又任洋舶縱橫”[14](310),且“自通商以來,金銀之流出者眾”[15](89),而中國商民很少有船駛赴外洋與外商進行交易的。如何抵御外敵的經濟侵略并富國強兵,達到民族救亡的目的,是重商主義者思考和立論的出發點。鄭觀應認為:“兵之并吞,禍人易覺;商之掊克,敝國無形。我之商務一日不興,則彼之貪謀亦一日不輟,縱令猛將如云,舟師林立,則彼族談笑而來,鼓舞而去,稱心厭欲,孰得而誰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斷之曰:習兵戰不如習商戰。”[14](339)兵戰有形,而商戰無形,即外敵經濟侵略更具有隱蔽性,更不容易對付。因此,要利用自己的經濟力量與外國資本主義在市場上進行斗爭,占領國內外市場。“欲制西人以自強,莫如振興商務。”[14](313)發展民族工商業,壯大本國的經濟實力是救亡圖存的根本途徑。何啟、胡禮垣也認為:“商務不興,則不能與敵國并立。”另外,晚清重商主義者雖然強調商業和外貿的作用,但并不過分渲染商業是致富之源,而是強調工商并重。薛福成提出著名的“工體商用”論,他說:“泰西風俗,以工商立國,大較恃工為體,恃商為用,則工實尚居商之先。”[16]薛福成已經意識到,靠商業致富難以持久,商業發展必須以工業生產為基礎,他認為中國要奮發圖強,必須“振百工”,政府要實行獎勵“振百工”的政策,商民要學習西方的先進科技,仿洋法織布紡紗、開礦、煉鐵、制練煤油等等。鄭觀應更明確地提出應該運用機器進行生產,以獲厚利。他認為西方各國“論商務之源,以制造為急;而制造之法,以機器為先”[14](320)。因而主張使用和掌握先進的機器技術,學習西學,改進和自造機器,提高勞動生產率。“國家欲振興商務,必先通格致,精制造。”[14](320)鄭觀應認識到,商戰的勝利取決于科學技術水平和管理水平,因此培養人才至關重要。要設立機器、技藝、格致書院以培養本國通格致、精制造之材。他認為我國與泰西各國通商在日本之先,但是商務、制造卻落于其后,皆因“無機器、格致院講求制造諸學,無商務通例恤商惠工,是以制造不如外洋之精,價值不如外洋之廉,遂致土貨出口不敵洋貨之多,漏卮愈甚”[14](320)。
2.尊商意識的日益增強
建立在傳統農耕經濟基礎上的“四民社會”結構,在“重農抑商”的基本國策和“士首商末”、“士貴商賤”的社會價值觀的維系下,平穩安詳地度過了幾千年的風剝雨蝕。但晚清在商戰主張和重商主義思潮的沖擊下,傳統“士農工商”的社會結構發生了亙古未有的錯動,商人的社會地位扶搖直上。
近代啟蒙思想家何啟、胡禮垣提出:“振興中國首在商民。”[17](194)他認為:“今之商不惟斯民富教之所關,且為一國興亡之所系。”他分析世界近事,認為越南與日本之勢力本不懸殊,而日本興越南亡,是興商與不興商所致。高麗、暹羅、緬甸分別被日本、法國、英國侵吞,皆為不興商與興商之故。因此他得出結論:“今之國如有十萬之豪商,則勝于有百萬之勁卒。”[17](168)他在論及華商時說,在金山、南洋之華商,凡富豪通達之輩,無不以忠信見重于外人。香港華商,其忠信之見賞于西人者亦不少。“英國銀行于華商交易最多者,其大班之言曰:吾視華商,非各國之商可及也。”而中國官場卻少忠少信。因此他說:“他日中國之能信服外人,維持全局者,必在商民。”[17](402) 1873年《申報》刊文言:“蓋國之所以恃以立者,四民耳。士與工則耗財者也,能生財供奉國用者,則農與商。農則歲貢錢糧,商則歲納稅課,然錢糧有定,稅課無定,而商之有益于國也,又在四民之首矣!”[18]
商人社會地位大幅度提升,使傳統“四民社會”秩序遭到沖擊,甚至商與工的社會地位有凌駕于士農之上的趨勢。1905年抵制美貨運動中,“士農工商”的提法已經改變:“竊聞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天下雖分四民,而士商農工具為國民之一分子……而實行之力,則惟商界是賴。”[19](732)其語可見,傳統社會結構的最初錯動已悄然發生,傳統的“商末”、“農本”觀念發生變化,商取代農上升為“立國之本”,其社會地位似乎僅次于士。
薛福成、鄭觀應還明確提出了“商握四民之綱”的論斷,商人被推上四民領袖的尊崇地位。薛福成認為,商人在中國長期處于四民之末,而西人則以商為創造國家、開物成務的命脈,因為商業對于工農業生產和文化科學發展有著巨大的推動作用,因此“握四民之綱者,商也”[20]。掌握這個綱就能帶動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中國歷史上,有為商人爭取更高社會地位的先例。比如宋朝的葉適、清初的王源都曾為商人向士大夫爭社會地位,但是都沒有明確要求以商為四民之綱。鄭觀應也同樣認為:“士無商,則格致之學不宏;農無商,則種植之類不廣;工無商,則制造之物不能銷。是商賈具生財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綱領也。商之義大矣哉!”[14](307) 這是對傳統的“崇本抑末之舊說”的否定。
晚清重商思潮對傳統儒學唯士獨尊的價值觀念給予很大的沖擊。商的主體地位在近代社會得以確立,這大大促進了紳士向商人階層的流動。
3.義利觀的重新詮釋
晚清重商思潮的興起,也給儒家正統的義利觀帶來巨大的沖擊。近代啟蒙思想家對義利觀的重新詮釋,加速了紳、商的最終合流。
中國傳統社會推崇“貴義賤利”的價值觀,它引導著整個民族的社會生活趨向。雖然圍繞著“貴義賤利”觀念,中國歷史上曾有過多次辯駁之聲,但“義利之辯”終歸沒能給“利”以適當的地位,反而越辯越把“義”高擎為人生唯一的價值取向,把“利”視為罪惡,所謂“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然而到了晚清,儒家“貴義賤利”的傳統觀念遭到自明清以來最尖銳的抨擊,維新派陳熾認為那些不言利者非常虛偽,表面上道貌岸然,實際上貪得無厭。他說:“吾慮天下之口不言利者,其好利有甚于人也;且別有罔利之方,而舉世所不及覺也。”[21](212)陳熾將世人分為“圣人”、“中人”兩類,他認為真正重義輕利的“上智”是少數,重利、趨利的“中人”是多數,因此,不能諱言利。“天下滔滔,大抵皆中人耳,惟有利而后能知義,亦惟有義而后可以獲利。”[21](273)他肯定義能起到“劑天下之平”的作用,但是這并不表明天下就可以無利,而是要分公利和私利,宣稱公利應予以提倡。他主張將利公之于天下,不要讓利私之于一身。也有人認為,欲望與求利是人的本能,沒必要加以壓抑。“天下攘攘而往者何也?熙熙而來者又何為?曰為利耳。富者持籌握算,貧者奔走驅馳,何為乎?曰為利耳。泰西之人不憚數萬里之程,不顧重洋之險,挈妻孥偕朋友來通商于中國,何為乎?曰為利耳。……吾茫茫四顧,見四海之大,五洲之眾,非利無以行。”[22]而且逐利行為同物質生活的進步和經濟的發展密不可分,因此,完全不必“重義輕利”。何啟、胡禮垣認為蓋凡為學者“所趨各有不同,其志則同歸于利。利之小而近者,日用飲食;利之大而遠者,勢位名聲;利之顯而見者,靡麗紛華;利之隱而藏者,陰德及物。物有萬號,事有萬端,得利則興,失利則廢。雖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博施濟眾,舍己救人,無非為利,從未聞有以不能為利之事而能令人勞其筋骨,苦其心志,日夜以求,十年不倦者也。”[17](456)他還在“義利之辯”中融入財富至上、個體本位至上和商民自主權等新的時代內容,他認為天下事事物物無不因財而動,因財而成。“凡事而能使人心悅誠服竭力而前者惟財。凡物而能令人取諸懷中割愛與我者亦惟財。天下無所謂勝負也,無所謂強弱也,有其財則雖負亦勝,雖弱亦強,無其財則雖勝亦負,雖強亦弱。”[17](485)對于“私”在社會進步中的作用,他也給予了充分的肯定。“若家私其家,鄉私其鄉,是正自主之權,而為設立議院之根柢者也。”而且沒必要諱言“私”,“為今日言,則家不妨私其家,鄉不妨私其鄉,即國亦不妨私其國,人亦不妨私其人。……于是各得其私,而天下亦治矣。”[17](413)如果士農工商,各得其私,但不以己之私,奪人之私,不為人之私,屈己之私,則國家亦無患其不富,亦無憂其不強。關于利與權的關系,他認為“天下之利當與天下共之,必不可獨攬其權者也。獨攬其權,則利不能溥,利不能溥,必不能大。……中國國家未必有掊克其民之心,而官府則事事有與民爭利之意。”[17](390)商人要勇于維護自身權利。
陳熾、何啟、胡禮垣等人對義利觀加以重新詮釋,試圖以近代功利主義價值觀取代儒家傳統的倫理價值觀,這大大促進了紳商合流。
(二)紳商階層的形成
在晚清重商主義思潮以及新型義利觀的影響下,商人的社會地位不斷提升,“士商相混”的現象不再僅局限于江南幾省,而是遍及全國。由商向紳、由紳向商的流動加劇,紳商階層最終形成。
1.由商向紳的滲透
近代商人出于對紳士社會地位和特權的企慕和取得同官府打交道的資格,出于為其自身的經營活動尋找保護傘的目的,通過捐納和捐輸途徑向紳士階層滲入。
據許大齡的說法,“捐輸是獎勵,捐納是賣官”。
“惟經營大獲,納資得官,乃得廁身縉紳之列”[23]1840年以來,清朝國勢日衰,財政日絀,賣官鬻爵的情形更加泛濫,各省遍設捐局,頻開捐例,給手中握有錢財的商人提供了進入紳士階層的便利。據統計,嘉慶二十一年至道光十年僅捐監一項便得監生二十多萬人。清末紳商群體中,絕大多數人是通過捐納而躋身紳士行列的。以經濟繁庶而捐納比較普遍和典型的蘇州為例,可以看出許多商人都有解囊捐納的經歷。據江蘇省明清以來碑刻資料選集和明清蘇州工商業碑刻集等統計,晚清蘇州23個工商公所37名董事的功名、職銜有32名由捐納而來,占86%。蘇州商會第三屆73名紳商功名、職銜62名由捐納而來,占85%。其他的是從科舉仕途轉入商界。[24](83)其他地區的商人也通過捐納和捐輸的途徑躋身紳士階層。比如江蘇的面粉大王榮宗敬,雖然父親曾告誡他小官得資不正,不堪供養父母,大官無本事做,但他仍在18歲的時候捐了監生。[25](3)而據張仲禮的研究,19世紀一大批鹽商、廣東行商及山西票號商都是通過捐納和捐輸而混跡紳士階層的。[26](138~177)
2. 紳向商的流動
在商人向紳階層流動的同時,紳士向工商界的流動也在快速進行。尤其是甲午戰爭之后,隨著重商思潮的勃興和近代新式工商企業的不斷涌現,中國傳統的功名、爵祿已不再是讀書人的唯一追求,金錢開始取代功名成為衡量個人成就和社會地位的標志,因此“棄士經商”蔚然成風,甚至連狀元也融入商人階層。1895年,南通的新科狀元張謇“下海”經商,興辦大生紗廠,成為一名大紳商;次年,蘇州的同治年間狀元陸潤庠也涉足商業,創辦蘇綸紗廠。狀元居然涌入一向為士人輕視的商場,反映出在清末工商實業活動已經成為仕途之外另一條可以為士人所接受的出路。狀元之外的紳士由科舉仕途轉入工商界的更是不乏其例。尤其是1905年清末新政廢除科舉制度、1906年不再施行科舉制度后,傳統的功名身份已經失去了以往維系其社會地位的功能,各省數以萬計的舉貢、生員、童生都不得不另謀出路,分別流向教育、商業、法律等不同的社會階層。加之清末新政設立商部以振興商務,制定商律以保護商人的經商活動,頒行獎商章程以鼓勵工商實業的政策,商的社會地位大幅度提高,這促使紳商合流趨勢空前增強。在1895年至1913年中國近代民族資本企業創建的過程中,紳士從事商業活動已經極其普遍,當時較大型的工廠企業和農牧場墾殖公司幾乎都是由紳士創辦的。
3. 紳商階層的形成
紳與商在晚清社會中進一步相互滲透、對流的結果是,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形成了一個新的社會階層——紳商階層,它正式形成的標志是1905年前后各地普遍設立的商會。
1904年初,清政府頒布《商部奏定部會簡明章程二十六條》,諭令各省凡屬商務繁富之區迅即設立商務總會,商務稍次之地,設立分會。此后,上海、天津、江寧、廣州、重慶、蘇州、杭州等地都相繼創立商務總會。到1905年底,全國共創設商務總會和分會約70個,1906年又設立商務總會、分會102個,華僑商人在外洋各埠也創設中華商務總會。紳商既是商會的創立者,也是商會的組織者。各地商會的歷屆總理、協理、坐辦、會董等幾乎都是享有各種職銜和功名的紳商,連外洋各埠中華商務總會也不例外。各地商會的普遍設立,標志著紳商作為一個新興社會階層的正式形成。這不僅僅因為紳商把持著各級商會的人事權,更重要的在于商會的出現打破了一直以來“商與商不相聞問,甚至同業之商亦不相聞問”的隔閡局面,使紳商階層借助于商會的膠合力,迅速集聚,形成一個個區域性的商界共同體,其階層屬性、特征乃至政治歸宿漸趨明朗,其社會影響力日益增長,其經營范圍亦日益擴大,為清末民初民族工商業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根據1912年和1913年農工商統計表的保守估算,近代紳商階層的人數已有22000多,遍布全國各地,廣東、浙江、江蘇等沿海地區居多,約占總人數的38.57%,內陸和邊疆商品經濟和教育欠發達地區則人數稀少。倘若將江浙地區的商會會員全部視為紳商,那么民國初年全國紳商較高估計數為5萬左右。[24](107~108)
總之,晚清紳商階層的產生和形成有著深厚的文化淵源。在近代中國,隨著經濟結構的內在變動和社會關系的不斷調整,傳統的價值觀念逐漸失去與之相符的社會現實,人們逐漸用經濟成就的大小來評判一個人的社會價值。新的社會價值觀念使權勢垂青財富,最終促進紳商合流,紳商階層形成。
紳商這一介于官與商、封建特權與近代資本之間的特殊的社會群體,既能夠迎合傳統官本位社會的流風余響,又能夠適應西方商品經濟挑戰,因此它成為由傳統官本位社會向近代工商社會轉變的一個橋梁,多少緩和了中國近代社會轉型帶來的巨大社會沖突和緊張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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