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的燈盞（組詩）

鄧曉燕

子夜，遠方有一盞燈亮著

沒有過多的準備，為子夜

疲倦，等待，穿越別處的生活

你哭腫了眼，管不了自己

大地在你的腳下安然睡去

你的生命在一點點剝蝕

先是一只受傷的蝶爬出來

靠在窗前，木欄上打盹

木欄太重，雨襲來，蝴蝶下沉

仿佛水虛弱得無聲。隨即，豆大般的

火苗飄出一塊綢緞

用過的生活，滋味的退出？

柔弱的手勢和走遠的呢喃？

一段陳舊的綢緞究竟能說明什么？

死亡的信箋落水，視覺消失

你的偉大在于你的遠離

一塊綢緞繼續為夜守靈

躲在山背后的狗汪汪叫著

世界流浪的心抓緊了土地

只有這盞燈是安靜的

它知道等待的意義。等待白晝的幻影

等待水過三秋，等待一口氣吹滅的愛

等待晚風來急，夜闌人靜，蟲豸高懸

看你的時候，我的心已兵分八路

看你的時候，我的心已兵分八路

有的走河道，有的爬坡，有的摔倒

有的暗紅如血，有的光亮如晝

有的鬧著，有的閑著，更多的是隱隱的痛

我看見它彎著腰，穿過荊棘

多么刺痛的姿勢，它向四方散去

沒有邊界，沒有橋和力量的帆

突遇一陣海風，它退縮了嗎？

可它又緊緊抓住那樹，它枝繁葉茂

熠熠生輝，它在晨風中的旋律

有覺醒的濕潤。它朝我這個方向的格調多么誠懇

你看，整個這棵樹都傾斜了

它的園子里，有斑斕的蝴蝶朗誦

有決絕的蟲子起立

我從樹下走過的茫然和欣喜不可得知

心痛是最光亮的部分

最和善的部分，最死亡的部分

擦皮鞋的烏云

擦皮鞋的烏云究竟有多重

飽含的雨水在哪里安家？

落日滑下，它們就不停地低頭，彎腰

伸出謙恭的手。它難道能把人間的污水熬干？

擦皮鞋的烏云起初臉色難看

對它來說，鞋的臟比它的命更重要

它靠懸浮在空中和樹上的灰塵尋找意義

它在勞作中的疾走讓它成為云端上的陰影

兩個木刷子張開嘴吃它臉上的笑

兩朵黑玫瑰的咳嗽保住了它的心態

擦皮鞋的烏云一生緊抱人間的污泥

沒有比這更干凈的事業

擦一雙鞋，我們給它臉色，吆喝，僅有的

銀幣。擦一朵烏云，我們給它底層的評判

和更多的垃圾。苦難作為它一生的支撐

它在人間的頭顱永遠低垂

我的皮鞋锃亮，卻構不成這個世界

小小的雷鳴

這雙手

這雙手有什么玄機

打過自己的耳光，反過來被自己

二十八顆牙齒所咬，也掐死過樹上的常青藤

縫補過秋天的爛果子。這雙手有什么玄機

搬弄過是非，打開過上帝囚禁的戒律

在洪流中不顧一切地打撈淹死的魔

它高貴中的骯臟，速變中的遲鈍

它偉大得多么渺小

其實，它是大自然的耳朵

當它放在上帝的鋼琴前，它多想聽見

春雷為它炸響，隨即而來的大海漲潮

可今晚它被一只死皮賴臉的兔子盯住

很不自在。它想逃。但在弱小的

事物面前，它漲紅了臉，它以為逃就是

不尊，羸弱，不堪一擊，或兇險

在觸摸現實的裂谷之前，它喜歡上了

世界的戰栗。這雙手有什么玄機

子夜，十個手指被現實砸出血痕

有深有淺，有的死不瞑目，有的痛成桃花

當然，更多的是它慣于弄壞事物的本質

又嚴肅莊重地修繕，仿佛一個蹩腳的泥瓦匠

在老屋頂翻弄天氣，落日，野草

手被斷裂的情緒劃傷了，一朵紅色的玫瑰

多么幸福的瓦片。當它面臨災難時

它躲到它的背后，絞在一起，雷雨就要來了

一邊把你隱藏一邊把你尋找

你在哪里呢？一邊把你隱藏一邊尋覓

把你青春的手藏在森林里

樹干擁擠，藤蔓糾結

那么多的葉子矯情，你在哪片真實的葉里？

把你多情的眼睛

藏在河流里，那么多水珠對壘，魚兒暗藏

你閃爍其詞。你在波浪間說話或流逝

你在哪一朵浪花上呢？哪一朵浪花都像你

可哪一朵才是你呢

把你桂花般的氣息藏在青草里

你神秘的手勢，迷幻的呼吸，你是哪一片綠呢

把你一邊隱藏一邊尋覓

什么地方可以隱藏你呢

你的舞姿在我眼前滑過，如一道雷霆

你的天空多閃電，雨雪霏霏。我一邊逃

一邊藏匿。你的刀刃豐富而智慧

你的手法如晚霞浩淼而凜冽

你的云層厚，洶涌，詩句突變

我把你藏在哪里呢？你看，大海漲潮

奔涌而來，那么多的泥沙，沉船，鬼故事

我倒退十步，可我淚流滿面

一邊把你隱藏，一邊尋覓，你在哪里呢

責任編輯 郭曉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