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出昆岡

李賀文

游卡拉庫里湖，忽然感覺到一陣胸悶，腳也有些發飄，走幾步便氣喘吁吁，直覺告訴我：這是高原反應。匆忙照了幾張相，掬幾捧這高原冰涼的湖水洗洗臉，沾點祥瑞之氣，便匆匆返回。在回程的旅行車上，我才想起舊時讀過的《千字文》中有一句話：“金生麗水，玉出昆岡”。有寶玉，必有奇石。據說昆侖山的河卵石倍受奇石愛好者的青睞，有造型石和圖紋石兩大類，皆為大美之物。

車行至蓋孜河谷，司機老趙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跟領隊謝君說：“這條河谷出產美玉和奇石，時間還早，你們是否下車淘淘寶，說不定能帶些美玉奇石回去，也不枉來南疆一趟。”說罷，便將車停在路旁。

聽說要淘美玉、尋奇石，我們頓時興奮得手舞足蹈。下車，蜂擁般地向河谷撲去。兩岸陡峭的高山，褶皺縱橫，筋骨錚錚，礫石滿坡，一片灰褐之色。寬闊的河谷里，大大小小的河卵石成群結隊地擁向下游，好像是急著去趕一場盛會。隨處都是形體各異的石頭，每塊兒石頭都承載著一個地老天荒的故事。清澈的河水在石塊兒間跳躍著，哼著情歌奔向遠方。

我們缺少卞和的眼光，認不出玉石，只能挑選形體奇特的造型石。不一會兒，我便選中幾塊好看的石頭，有的像魚，有的像蛙。就在我蹲在河邊清洗撿到的石頭時，恍惚看見水中一塊灰白色的河卵石上有一個隱約的字。撈出來一看：天啊，一塊不甚規則的矩形河卵石上，一個墨綠色的隸體的“春”字映入眼簾——字體凹進，筆畫勻稱，間架合理，呈古樸蒼勁之勢，真乃奇妙絕倫之物。抑制住怦怦的心跳，我丟下所有的造型石，握著這個大自然的精靈，慌慌張張地跑回車里。先到的幾位旅伴也頗感神奇，連連贊嘆，爭先恐后地欣賞著、摩挲著，愛不釋手。一會兒，其他旅伴也陸續回來，老張撿到一塊兒“硯臺”，老武帶回一只“雞”，老謝氣喘吁吁地抱回一個大“西瓜”。返程車上，大伙兒你一言我一語，評頭論足，一致認為我的這塊兒“春”字石，挾天地之靈氣、人間之渴盼，是名副其實的昆侖瑰寶。

這塊兒石頭，從山上滾落下來，經過億萬年的沖刷磨礪，才被時光大師打造成一枚長20公分、寬10公分、厚僅5公分的充滿活力的小精靈。

世上的文字千千萬，上蒼為何單單選中這充滿綠色生命力的“春”字？世上的游客萬萬千，她為何單單與相隔萬里之遙的我在此相遇？她等候千年，想要告訴我什么？是訴說對綠草茵茵的春之向往，還是要告訴我春在山水間？無論如何，這種美麗的邂逅定然是一種緣分，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千古之緣。

武君為我拍了一張手握奇石的照片。那個溫暖而多情的下午，我與這個大自然的精靈緣定蓋孜河畔。

奇石是“立體的畫”，“無聲的詩”。“山無石不奇，水無石不清，園無石不秀，室無石不雅”，已成歷代達官貴宦、文人墨客的共識。

讀石難于讀書。人有千種猜測，石藏萬種天機。石中有藝術，石中有哲思，石中有人生，只是要人讀得懂、悟得透。愛石、癡石，唐宋為最。白居易以平生之學讀石，悟得深透，以為奇石能喻祥瑞、播福壽，因而園中廣置奇石。他篤信：“石雖不能言，許我為三友”。李德裕閱歷深廣，對石亦抱獨到情懷：“視之如圣賢，愛之如子孫”。其為官不貪錢財，只愛奇石。他的平泉山莊，奇石聳立，滿目琳瑯。對奇石的癡迷，讓他死難瞑目，臨終叮囑子孫：“以平泉一樹一石與人者，非佳子弟也。”蘇軾也酷愛藏石，是石的知音。在黃州任團練副使時，曾在齊安江上用小米換取當地小孩撈取的奇石298枚。還將表弟送給他的兩塊山石命之曰“仇池石”，并稱之為“稀代之寶也”，并為“仇池石”尋求它石以伴之：“念我仇池太孤絕，百金歸買碧玲瓏”。陸游亦是石癡，對石的理解也深，曾言：“花能解笑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文人愛石，往往因石而悟道通玄，以致神思飛揚，寫出超越前人的詩詞歌賦，在文學的天空熠熠生輝。

理有乘除，事有消長。石能福人，亦能害人。米芾癡石，史上有名。在安徽為官時，聽說濡須河邊有一塊怪石，忙請人將其搬進寓所，連嘆相見恨晚，隨即沐浴更衣，命人擺供桌、上貢品，向怪石下拜。米芾因之被彈劾罷官。更有甚者，宋徽宗在其把玩的靈璧小峰上題“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字，命人鐫于峰側，并鈐了御印。終日石不離手，玩物喪志。趙氏子孫因癡迷奇石生生弄丟了一片大好江山。

拳石納五岳，容江河，見滄海。人石相對，可盡悟禪機。吳承恩觀石達禪，塑造出上天入地的孫悟空；曹雪芹賞石靈思一閃，孕育出人見人愛的賈寶玉。孟姜女尋夫不遇，山海關因情化石；沈氏園二情繾綣，斷云石便是愛之創口。今人劉征癡，懂石：“巨石臥灘沙，頗有遺材笑女媧”，“陸離玉佩明珰，月涼風靜處，細鏤潮雪，淡抹云光……多情誰解，向魚鳥漫說洪荒”，抒發了灘石的不遇之嘆，贊譽了它甘守寂寞、與清風白云為伍、魚鳥蟲蝶為友的淡泊情懷，也是唱給我這塊兒昆侖山“春”字石的一曲贊歌！

歲月把語言鐫刻在石上，演繹成永恒的經典。作為山岳的縮影，拳石便具備了山的品格：安泰沉穩，亙古不變。《呂氏春秋》言曰：“石可破也，不可奪其堅。”緣此，人們往往把奇石作為案頭清供，以貞節操，礪心智。夜間，清燈之下，力倦神疲之際，瞄一眼石上綠色的“春”字，眼前便浮現出一片“春草隨意向天綠”的蒼茫，一幅“水色澄艷，魚排荇以徑度；湖光瞻蕩，柳臨水以自妙”的雅致。盎然之春，草木欣欣，滋祥光而生瑞氣，清心目而養天和。由草綠水清的美景，進而聯想到兩千多年前的濠梁之上莊子與惠子的幽默對話，惠子的狡黠，莊子的智慧，令人忍俊不禁。每每想起這兩個善于思考、樂于抬杠、同造化嬉戲的老頑童，我便心生歡喜，滿身倦意不覺隨風散去。

江山風月，閑者就是其主；草衣木食，心怡便是春天。這，便是這塊昆侖山的“春”字石帶給我的啟示。

（作者單位：河北撫寧教師進修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