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湖風物

浙江 柳文龍

相湖風物

浙江 柳文龍

一

暝色吹散湖蕩上的禪意。氤氳的水面，細細涌動的暗流漸漸翻卷春潮，升騰起螺旋狀古樸厚實的氣息：一心向善！

我沿著堤岸走來，蛙聲起伏。漁籪上飄出了炊煙，裊娜一股幽藍，一抹驚艷；水波中無處不在的桑煙味，淹沒了苜蓿地絳紫色的殘妝。野鳧低鳴，蘊含了太多的神秘之咒，它頭頂著綠色的細羽，在夕陽下閃爍犀利縝密的物語，時而若隱若現的盤旋動作，使水天漫于一色……

遠方傳來精嚴寺隱約的鐘磬之聲，彌合著暮氣里的一葉扁舟，一團漁火。水聲嘩嘩慢搖，像鏡面徐徐晃開的大門，窺視水中巨大的內核：堆聚或者撕裂！也可暗喻萬物皆為各自的命理制造出的懸念。……稠密的火光，似乎就是水流中一條斷尾求生的花斑鯽，黑幕下的暗渡陳倉，卻把放生之機獻給了弦月之夜。

蒼茫間我網獲魚兒滿目的清暉，那寥若晨星般的空明、睿智，以及水草收攏的飄浮之力，都是久久不能驅散的人間煙火。

二

是誰將我誘惑到月亮灣這片寂靜的沙地？月光凈白，鷸鳥昏眩。在這個容易花粉過敏的季節，我不再為匆匆一別的流泉黯然神傷。我等待沉寂過后的微瀾泛起陣陣漣漪。

水聲能使皮膚紅潤，潮濕的空氣彌漫著春天厚薄不勻的亮色。蚌與鷸爭利，只是水上游戲的一段前戲，但它們還是刺激煙花三月江南平原的又一個無眠之夜。今夜，從我袖籠翻卷出的朦朧的月暈，將等待漿果細軟的絨毛，消融第一場春雨。

我徜徉于豐美的水草之間，深深理解水鄉墨綠色的寬葉帶來的豁達、率真、桑梓精神，頓時轉為朗月下的一聲嬌嗔，一陣輕風。樸實的鄉村語境，有了寧靜幽遠的韻腳。蛙聲、蟲鳴、汪刺魚的“咕咕”之聲，暫時掩沒了月夜的真相。

哦，這片被羽毛煽情過的領地，蘆葦攫盡水上的每一寸喧囂，每一絲浮躁，把一個旅人的孤獨與悵然，引向湖中浩渺的魚蝦王國……

三

走下吳娃橋下的圩堤，在桑樹林，雙手體驗靈與肉交織的快感——采桑是一種心靈的慰藉，一種療傷的方法。

光滑圓潤的十指，如十條在綠葉叢中蠕動的胖胖的春蠶，無聲無息地啃嚙曾經虛度的春光和年華。有多少柔情可以悄然抵達桑葉的背后？一條條曲折的筋絡，一條條扭曲的春蠶，創造了動感的畫面美！

絲質的意境有太多的蛋白質體驗，太陽照亮的地方，柔軟的蠶蛹玉體橫陳，久久不肯羽化而去……哦，那些傾吐一世的衷腸真的如你所愿？桑枝頭黃綠色的碎花“呼”地點燃一簇火焰，帶動田塍邊濕熱的季風舞動；或者挾持一枚煽情的粉蝶，領悟乳燕銜住春泥的快感。

古老的吳儂軟語真能感念吳娃這雙纖手：掐斷一片桑葉，一段舊情……

巨大的光柱照得眠蠶睜不開眼睛。

四

是莫名的風挾持我一路過橋。

荊牽橋，一個質樸純真的名字。深秋梨花帶雨般的肅穆、凄厲之氣，耳邊金屬銳器的迸裂之聲，都沒有損了你的名節。針葉狀的低矮灌木，雜亂地延伸天黑的過程，似乎運用暮色的偽裝布防，安設一種無可名狀的陷阱，或許在循循引導你學會誘敵深入……

我狐疑如此倉促的回首，太陽瞬間收斂起光暈，陡然降下溫度，使重放的鮮花黯然失色。樹叢里浮動的暗香是誘惑？抑或宿命？

肩頭，腐葉簌簌地抖落之聲，像有只冰涼的小手拍打我，撫摸我……晚風毫無節制地吹拂，在樹皮表面留下深淺不一的皺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傷感浸潤在思緒里……

我無法捕捉到古老的苦楝樹上野斑鳩的哀鳴，它細小的心臟可能載不動人間太多的憂戚！

荒蕪并非來自于烈女的傳說。風雪來臨前，湖面開始有灰鷺撲擊、出沒……

五

到了黃昏，我發現觀蓮亭邊云霞繾綣的晚景，在余暉下是多么的短暫而美麗。亭檐上跳躍著一只只麻雀，它們蒼老而固執，卻機敏、孤傲，特立獨行，晃動腳爪下一段懷舊的時光，帶著淡淡的難以解乏的春困。

它們凝望湖邊散落的蓮花，亮開雙翅，廝磨的羽毛抖落下往日的風塵，急促的步子卻踩不住遠處隱約的鼓點，它們想趕在大風來臨前，聒噪深藏內心的真情。多像一個個行走江湖的神行太保，偶然的失手，撼動亭前纖弱的紫薇，花枝亂顫，放棄尊嚴……

我揣摩它們狂躁的心境，心核放大或者縮小，都浸潤著遙遠天國的片片雪花，帶走漫天飛舞的縞素，那些殘留花痕上的體溫，隨亭前的明月光，慢慢涼去。

在鳳凰洲上，我揀起一根脫落的羽毛，遙看湖中帆起帆落，潮漲潮落，輝煌與落寞交映，無法緬懷的久遠的江南風月，那些憂傷有誰能梳理得清啊！

六

精嚴講寺前的槜李樹，被香火熏染的白色花骨朵愈加純凈無瑕。五月的微風嫁接到弦月飄散的光暈，彌合于萬物，繁衍生息。

一段久違的佛堂舊事，來自于縞素供奉的漿果，來自于木魚償還的孽債；枯燈下恬淡的誦經聲，如檀香彌漫的一池春水，植物的根系滲出柔軟的因果之緣……

我在一顆凝神的晨露前還了愿，替古老的槜李揭下一個諾，一句偈語；并且隨手剪下枝頭繁蕪的迷信，為佛爭一爐香。

這是果實緊縮的內心，敞開深深的庭院，所打通的第一塊凈地……神秘的迷路背后，西子的妖爪使我猝然破相。這是貪婪瓊露液所得的報應！在我佛的庇祐下，僅僅學會舍得。

七

精嚴講寺，這是一個城池古老的法門。

黃昏拉長的灰色倒影，循環著江南纖弱細膩的暖式氣流，空氣里七上八下的懸浮物，打消你對來世的一點非分之想。但塔寺前華麗的宗教，使你陡然膨脹的虛榮心領悟到什么是忐忑……

似乎聽到，善男信女迎奉塔檐風鈴的曼妙之音。作為卑微靈魂的落腳點和先知先覺的起點，你的香火只會在即將熄滅的剎那重放異彩！

這也是禪杖漫起的鐘聲，賜予你的矜持、逍遙和魏晉風度……明黃的墻面，你面壁的第一場雪，使溟濛空靈的肉體之痛——花落無痕。塔前感恩的銀杏葉，在徹夜廝磨、纏綿、低語……

掰開的手指就這樣孕育綿薄之力。持戒之心，被午夜的木魚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