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事江湖里的風月之花

何菲

據觀察，飲食態度口味大相徑庭的男女，若無折衷或一方對另一方獻身式的皈依，同路時間不會太長。

當年愛得死去活來T 小姐，婚后一年齟齬漸漸浮出水面。果然幸福都是聽說的……愛正酣時， 寬容似海，不和諧都被放到追光之外。追光漸熄， 日子彌漫出將餿未餿的氣息。彼此自我意識大增：他喜清蒸，她愛紅燒，他喜白灼，她愛爆炒， 他喜青花瓷，她愛砥部燒……雖說精英美食家多為男士，可更多男人對吃的想象和主見有待熟女開掘，然而他卻因自己權威地位的動搖而器局縮小，誓將食脈堅持到底。彼此不再隨和妥協，勢均力敵的結果是從暗爽到心懷芥蒂、斗志昂揚。磕磕絆絆過了兩年，久滯不散的差異最終湮沒了他們。

分手后，T 小姐跑來與我哭訴：“原來，志同味合比一見鐘情要緊得多 ！”

又過了一年，T 小姐再婚了，他們驚覺彼此的味蕾幾乎是同一條章魚的吸盤。從同樣喜愛的雪茄的焦甜鮮辣味開始，他們如挖寶藏般開掘出無數彼此共同鐘情的味道。那是一種強烈的共振。套用略薩的觀點：味道和愛一樣，是非常私人化的，最好是去體驗，而不是被描述。

Y 先生貌似年輕時的徐悲鴻， 且有林下風，頗具女人緣。某晚飯局結束后，他開車送一女性友人回家，一時內急，與她說：“能否借用一下你家洗手間？”

等他從洗手間出來，她已煮上了咖啡，舒緩的音樂在空氣里流淌，燈光也幽暗曖昧起來。Y 說了聲“謝謝，早點休息”就告辭走了。她有點窘，后來再也沒聯系過他，碰巧遇到，也假姿假顏起來。

如今單身女的率性大膽遠甚單身男。若有一點感覺，往往想讓這火花燃燒成燎原之勢，于是男人的禮貌拒絕常被她們認為是克制隱忍，欲擒故縱。

在我點撥下，Y 先生有了另一套更人性化的婉拒方案，果然與女性友人之間的關系潤滑許多。夜送美女至家樓下，行將告別，美女含情一笑，假裝隨意地說：“要不要上來坐坐喝杯咖啡？”他可以這樣回答：“還是不了吧，我怕自己克制力差。”

這話有言魅，潛臺詞：你不覺得一個讓人把持不住的女人很有誘惑力嗎？這等于間接肯定了對方的女性魅力，也使自己在她的回味中輕松抽身。

李安成名前一直在家當煮夫，尤擅獅子頭。后來他幾乎每年拍一部新片，一出門就是幾個月， 他總會自己揉面，提前做好幾百個餃子凍在冰箱里給老婆備著。他是怕老婆的，他發現她講的話時常是對的，因為女人的直覺更勝于男人。他下不了的決定老婆下，他猶豫躑躅的樣子她也不討厭。他有句話說得實在：男人的最內在是女人。劉青云也坦言自己婚后在老婆那里不過是一個乖乖的、黑黑的小孩子。

常看到型男熟女切磋廚藝。有人發美食貼， 熟男甲評論：在做開洋老抽蒸老蛋時，要加幾滴老式菜油，會非常香。對于刀豆臘肉燜面，型男乙強調：面要控干，千萬要控干，不能帶一點水。他們的光芒在平凡生活中閃耀，適合日常的工作生活場景。他們年輕時也曾向轟轟烈烈的人生做些微試探，成熟時會越來越接地氣知冷暖懂局限， 中看中用又合時宜，他們是上海男人。

上海女人內里都是強的，可紅太狼亦多是賢妻。Q 小姐的先生某晚應邀赴宴，她有事不能同去，遂關照東道主，她先生單獨出去放松的機會不多，是否可以安排兩個容貌姣好、知情識趣的女孩坐在他旁邊，陪他說說笑笑。

愛情如雙色冷拼，清爽悅目，各取所需，皆大歡喜；婚姻似粵地老火湯，不堪細睹，鮮腴馥郁里有著混沌體諒。倘若人生是一場卑微的遇見， 那平凡男女一湯一飯一肉一蔬里拌著的包容與雜念、老實與狡黠、合作與交鋒，便是食事江湖里開出的風月之花，信手拈來而又意味深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