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古籍出版中的“一折書”現象
宗瑞冰
民國時期古籍出版業流行“一折書”,以價廉、平裝為主要特征,以古舊小說為主要印刷對象,雖然存在舛誤多、用紙粗劣等問題,在當時就引起了諸多批評和紛爭,但它是近代活字印刷技術革新的必然結果,折射了中國近代社會和學術領域等發生的巨大變化,并對今天的出版傳播和學術研究等都有重要的啟迪作用。
民國時期“一折書”出版史書業學術傳播
所謂“一折書”,是指定價為一元的書,以一角或者八分出售。發展至后期,出現“一折八扣書”、“一折七扣書”,在打一折的基礎上再打八折、七折。這種出版、銷售低價書的現象在上個世紀30年代大行其事,本文姑且統稱為“一折書”現象。
民國時期的“一折書”多為鉛字排印的舊傳奇小說等古籍,一律五號字體、32開平裝,排版密集,天頭、地腳、裁口、釘口等都盡量縮小,以減少用紙量。“一折書”主要在以上海為中心的江浙文化圈流行,屬于比較低檔的書籍,一般很難入文化較高的讀者法眼。但是“一折書”也并不是完全不能登大雅之堂,如林語堂、近代藏書家王伯祥等人都曾推薦、收藏過“一折書”。林語堂在19世紀30年代曾經在他主辦的報紙《宇宙風》“我的愛讀書”欄目上,向讀者推薦自己喜愛讀的書目,其中第八期推薦的愛讀書中就有兩本“一折書”:《藍田女俠》和《花田金玉緣》,一本是武俠小說,一本是才子佳人小說。于此可見,“一折書”在民國時期的流行之勢,影響之廣。
民國時期出版“一折書”“一折半書”的出版單位主要有新文化書社、啟智書局、大達供應社、大眾書局、北新書局、四達圖書公司等,每個出版單位都為“一折書”“一折八扣書”大造聲勢,競相促銷。如大眾書局曾在報紙上刊登“一折半犧牲書”的促銷廣告,不僅篇幅大,而且廣告詞也寫得極有誘惑力。廣告羅列的書目中通俗傳奇小說占了半壁江山,其余的是一些實用書,如《實用雜書》《醫藥用書》《修養新書》《運動新書》《消遣新書》、音樂、美術類書籍、兒童讀物以及各種字帖字典等參考用書。其廣告詞不僅從價格上吸引人,而且還韻味十足:
價賤不為奇,書好方為奇,好書賣賤價,上海第一家。……書籍五六千種,完全標價陳列,請諸君先看后買,免得上當。期限一個月,決不展期,良好機會,切莫錯過[1]。
當然,“一折書”存在的問題也引起了時人的批評,因為“一折書”由于用紙粗劣,排印馬虎,錯漏極多,甚至有意識地偷工減料,一出現就受到文化界的批評,許多作家、文人、藏書家都撰文指責其不足。
批評的聲音主要針對“一折書”存在校對不精、舛誤太多、多翻印古人作品的弊端。如天津《益世報》登錄了一篇題為“為一折書正名”[2]的文章,提議為那些購買“一折書”的人提供服務——“校對”,因為“一折書”中“錯字太多,摘節割裂笑話層出,貽誤青年”,并請求《益世報》報社專辟一塊地方,列表刊登校對出的錯誤文字。再如郁達夫毫不客氣地指出“一折書是為適應經濟破產后的大眾而產生的企圖,用意未始不善,結果影響,也不會沒有;但試一檢查這些一折書的內容,那就糟了。所翻印的仍舊都是封建時代的幾本最普通流行的書;新的作品和新的選本,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地位;而這十分之一的新書,也淺薄、錯亂到了萬分。”[3]魯迅對此更是口誅筆伐:“翻開書來,滿本是密密層層的黑字。加以油臭撲鼻,使人發生一種壓迫和窘促之感,不特很少‘讀書之樂’,且覺得仿佛人生已沒有‘余裕’,‘不留余地’了。”[4]
但“一折書”并非無可取之處,例如其裝幀形式比較接近當時中國大眾的欣賞習慣,特別是售價大大便宜于原版書,所以頗受小市民及低收入讀者的歡迎,遍布街頭書攤。
著名藏書家王伯祥先生一方面對“一折書”現象大加貶斥,如他在晚年撰寫的讀書志中寫道:《孿史》者,取列史事實之相似同者分類排比以成之。……原本予未之見,今年坊行一折書,廣益書局(仍托大達之名)遂取充此伍,顏之曰記事文學說部,名實混淆,至可詫嘆,且固有卷第亦并之,面目全失,尤足深譴,予故揭其真,以示后之覽者[5]7。另一方面卻購藏了許多“一折書”,根據他晚年撰寫的《庋榢偶識》一書,其藏書出自盛產“一折書”的大達社與新文化書社者不在少數。雖嗤其粗劣仍購藏,正是取“一折書”的價廉。對“一折書”可謂是愛恨交加,正如他在后文中所講:“郎仁寶《七修類稿》五十一卷,《續稿》八卷。廣益書局翻印之,并稱上下二冊,漫題上卷下卷以別之,至足嗤也,然價廉而易得,亦未始非流通之一助,則此舉不當過責之矣。”[5]10
總之“一折書”以其價廉和出版、裝訂符合讀者需求等特點,滿足了當時的讀者群體,從而蔚然成風。廣泛流行的同時,也引起了不少紛爭議論,這是“一折書”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和條件下產生、發展的必然結果。
探析“一折書”在民國初期大肆流行的原因,可以歸結為以下幾點。
其一,近代活字印刷術尤其石印、鉛印的推廣和流行,降低了印刷成本,有利于“一折書”的印刷和傳播。盡管活字印刷術早在北宋就已發明,但一直未能取代雕版。1929年法國人謝羅發明了“紙型”,解決了活字排版的重印問題,活字印刷才在技術上超越了雕版印刷,進而取代手工的雕版印刷。這個技術隨著晚清“西學東進”思潮一起涌進國內,大大促進了我國出版印刷業突飛猛進的發展。這一新技術的卓越表現有:平裝書容量大,可以用較小的字排版;出版速度快,大大縮短了出版周期;有的出版社為了節省資金,采用價廉的紙張印刷。可以說,近代活字印刷術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遠超我國傳統雕版印刷術的優勢,從技術上催生了民國時期“一折書”的大量印刷和廣泛傳播。這一點也可以從“一折書”的印刷特點反映出來:“一折書”在印刷時多采用五號字體密集排版以盡量擴大每頁字的容量,單色印32開平裝,這樣的出版方式主要有利于出得多、出得快,有利于降低成本,降低售價,有利于競爭。
其二,近代稿酬制度的逐漸形成,出版公司為追逐利潤,免付稿酬,多以重印古舊書為主。近代稿酬制度是隨著晚清社會資本主義商品化的進程而逐漸形成的,在民國時期逐漸深入人心,產生影響。我國傳統的士大夫階層,一直以做官、入幕、教書為主要謀生手段,并不依靠創作謀生;而且秉承“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觀念,有時甚至認為要稿酬是對自己的褻瀆,因此也就不存在稿酬問題。然而近代以來西方資本主義商業化思潮大量涌入,追逐利潤的商業思想深入人心,也影響到了傳統知識分子,首先影響到的是繪畫界,很多畫家、詞人靠賣畫為生。到了晚清民國初年,小說稿酬制度也開始流行,很多小說刊物的征文廣告上都紛紛標明小說稿酬。1910年清政府又頒布了《著作權律》,標志著文學商品化得到官方承認。在這種思潮和制度的影響下,出版公司和出版社為了獲得更厚利潤,免付稿酬,降低成本,古人的小說集子也就成為競相印刷出版的對象。這就是“一折書”中多為翻印的古舊小說的主要緣故。
其三,近代以來,普通市民為主體的閱讀群體在上海周邊地區崛起,催生了“一折書”市場的蓬勃發展。千百萬讀者的選擇,決定了圖書的命運,影響著圖書的走向、結構,決定著出版業的興衰。根據《上海近代社會經濟發展概況》一書中所統計披露的信息來看,當時上海地區60%的男性粗識文字,10%~30%的女性有閱讀能力[6]。只有基本閱讀能力的市民階層,閱讀不追求深度,多從娛樂的需要出發,普遍滋生出“獵奇追艷”的閱讀心理,因此選擇的讀物主要為通俗小說。這種閱讀需求導致出版業以及近代文學出現“媚俗”傾向:出版單位以古舊傳奇小說為主要出版對象,近代作家粗制濫造、競相模仿炮制“言情小說”。此外,民國時期經濟發展不穩定,廣大市民階層并不富裕,可用于閱讀的經濟能力很有限。總之,新興的市民階層,以普遍的“獵奇追艷”的心理和有限的閱讀經濟能力,直接催生了“一折書”市場的蓬勃興起,“一折書”成為一張巨大的傳播通俗文化的“網絡”,作用不可低估。
“一折書”的大量出現,在當時乃至今日都產生了影響。它不僅對今天的出版業有多重借鑒意義,更是文化普及、民國學術研究領域里重要的文獻史料來源。
首先,“一折書”在當時起到了普及和傳播文化的作用。由于“一折書”是在近代活字印刷技術革新的基礎上誕生的,生產方式上采用工業化的形式,營銷方面采用純商業化的方式,不僅大大降低了印刷成本,同時也降低了傳播成本,成為與中國傳統線裝書不同的傳播媒介,起到了普及和傳播文化的作用。這一點,下面幾個例子可為明證。
吳康民先生在自己的回憶中就寫到“一折書”對自己的影響:“我自小愛好文藝。小學時期,大概八、九歲吧,就看歷史章回小說。三四十年代,有一家叫做四達圖書公司的,專出版古典小說,稗官野史的廉價版本,叫做一折書,即定價一元,只賣一角。我那時候就用了零用錢買了這些小說、演義來讀。”[7]有一陣,市面上出現一種“一折書”,大達書局印行,大部分是古典小說和通俗小說,便宜到好像白撿一樣,大家都買得起。很收到普及之效。”[8]在當時,林語堂就對“一折書”予以高度評價:“近來出版界大轉方向,一為大書局之大批翻印古書,二為小書局之出一折書,三為上海雜志公司及中央書店之大批翻印明書珍本——總括起來,仍是翻印古書大潮流中之各不同方向。……第一,諸書共同之點,除了翻印舊籍以外,便是價錢便宜;因此其第二點便是,使古書普及流通。本來在印刷業大進步的現代,早應使書越出越便宜,乃是合理,無如書業陳陳相因,不合理事很多,乃使書越出越貴。幸而一折書出現打開一條生路,其影響及于各大書局,使不廉價,便不足以與競爭。同時書一便宜,讀者便增多,且不論版木好壞,提倡大家讀書之習慣,其功就不小:此習慣養成,其間接影響于我國文化也非同小可。”[9]
這些例子都說明“一折書”在當時的風靡之勢,確實起到了普及、傳播文化的作用,盡管這些作用并不是出版商的本意。
其二,“一折書”的出版發行在當時引發了出版業的惡性競爭,導致很多出版社的倒閉。在追逐利潤、搶占市場目的的驅使下,各個出版公司競相降價,引起出版業的混亂和惡性競爭。以新文化書社與大達供應社(廣益書局)的競爭為例:新文化書社雖然是最早出版銷售一折書的,但是大達圖書供應社后起直追,“在約短短一年時間里,所出版的書就鋪天蓋地而來,大約有數百種之多,廣益書局把它們一摞摞平鋪在案子上供讀者自行選取,幾乎有籃球場那樣偌大的店堂里,好幾張案子擺的滿滿的,真讓人目不暇給。兩家相互競爭,折扣互相攀比下降,最后大達供應社降到一折八扣,大肆推銷,新文化書社被迫也從一折再降至一折八扣。自此在1935年前后,圖書市場上大達圖書供應社的圖書到處泛濫,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形成所謂的“一折八扣”現象。王伯祥先生亦曾指出:“右朱梅叔(翊靖)《埋憂集》,雜志公司曾刊入珍本文學叢刊,廣益書局又托名大達翻印之,充一折七扣書,近日此風競扇,惡軋滿市,廣益尤此中錚錚者,故尚堪一把卷耳。”[5]6毫不留情地指出廣益與其他書局的惡性競爭,在出版發行業引起了不良的社會反響,此種劣行,足可為今日出版業引以為戒。
其三,“一折書”對現代出版業亦有積極的啟迪意義。首先我們對“一折書”應持客觀公允的態度,不必一棍子打死。“一折書”是在特殊時期、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產物,盡管從它誕生開始就引起不少爭議,但客觀上大大降低了讀者的閱讀成本,起到了傳播、普及文化的歷史作用,對它的評價應該持辯證、客觀的態度,而不能一味鞭撻。時至今日,市場上也有“一折書”的蹤跡,也引起了一些批評指責之聲[10]。如今我們以民國時期“一折書”的歷史客觀價值為參考對象,對今日市場上“一折書”所持的態度應該更為客觀冷靜,不能一味否定,應該允許其存在,給其一定的生存空間,其對于未來保存和傳播中國文化的歷史作用是我們無法預料的。此外,“一折書”想方設法降低成本、售價低的經驗也值得現在不太計較印制成本的出版社反思和學習,對此已有學者撰文闡釋[11],不再贅述。
其四,“一折書”已經成為當代學者研究民國時期的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的主要文獻來源之一,對學術研究起著重要的支撐作用。經歷多年戰火和歷史變革的洗禮,目前留存下來的民國時期的圖書,出自“一折書”者占了很大比重,尤其大達圖書社所出版的“一折書”,在很多高校和公共圖書館都有收藏。這些圖書正是依靠其量大價廉的特點,在當時得到了廣大讀者的普遍歡迎,收藏量極大,雖經過戰火和歷史變革的大浪淘沙,依然頑強地幸存下來,這是前人留給我們的一筆豐厚物質和精神遺產。如今這些幸存的“一折書”和民國報刊一起,已經成為民國學術研究領域最主要的文獻資料。隨著學術研究領域迎來“民國熱”,這些幸存的“一折書”勢必受到更多關注,從而納入更多學者的研究視野,得到更深層次的研究和利用。
綜上所述,民國時期的“一折書”具有價廉和迎合讀者需求等特點,盡管存在校對不精、舛誤太多等問題,也引起了不少的批評和紛爭,但是它所起到的普及和傳播中國文化的作用卻是不可忽視和低估的,盡管這些歷史作用并非出版商的初衷;此外,“一折書”對今天的出版業也有深刻的啟迪意義,更是民國學術研究的重要文獻資源。因此,對民國時期的“一折書”現象應該予以更多的關注。
[1]申報:1935(3):25.
[2]益世報:193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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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樹人.魯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11.
[5]王伯祥.庋榢偶識[M].北京:中華書局,2008:7,10,6.
[6]徐雪筠.上海近代社會經濟發展概況[M].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5:96.
[7]政協廣東省惠來縣文史資料征集研究委員.惠來文史第4輯[M].廣東:惠來縣政協文史委員會,199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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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羅蘭.薊運河畔[M].深圳:海天出版社,1998:199.
[10]何傳友,李維勝.“一折書”的銷售特點與整治建議[J].安慶師范學院學報2003(4):85-86.
[11]汪家熔.從書價高想到一折八扣書[J].出版科學,2000(3):43-44.
宗瑞冰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館員。江蘇南京,210097。
On the“Ten Percent of Books”in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Zong Ruibing
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Ten percent of books”were popular,which were cheap and paperbacked and mainly took the ancient novel as the printing object.Although they caused lots of criticism and disputes for there were many problems,such as many mistakes and errors,poor paper,etc,the phenomenon was an inevitable result of modern movable type printing technology innovation.Moreover,it was the objective reflection of Chinese society and culture changing.In today's publishing industry and academic research,it still bears an important enlightenment and academic support.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Ten percent of books”.Publishing history.Publishing industry.Academic communication.
G256.1
2014-06-18 編校:方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