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煉即景

楊葵

落入時髦四大俗之一，想要跑步。第一次是子夜，在媳婦勸說下，穿戴專業下樓。媳婦說，就在小區跑吧，繞一圈也七八百米呢，打算跑幾圈？答道，至少五圈。第二天媳婦有條微博這么說的：開始如離弦之箭讓人追不上，半圈之后改走路了。之后再沒跑過，不過至今幾個月，雖非天天走——北京的空氣你懂的，總里程也有400多公里。取得了一些大俗大雅的效果，比如久坐頸椎不疼，肚子坡度也緩了不少。

平均每次50分鐘，時間難熬，因為太枯燥。設計各種辦法應對。持咒，觀想圍繞的花園是壇城，所以和其他跑步者方向相反，右繞。聽音樂，先求鼓點合腳，宋冬野的《安河橋》。聽得快要吐時，已經不管什么音樂都可以了，貝多芬四重奏，每天換一曲……但是，仍然很枯燥。

不枯燥的也有，眼耳鼻舌身意都得調到八卦頻率，才能捕捉到。一出一出悲喜劇小品，隨時都有劇目上演。

清早走，遛狗的姑娘長長一條眵目糊兒掛在眼角。姑娘很胖，狗極瘦。還有正好相反的，姑娘極瘦，狗很胖。上午走，樓上一個鄰居老太太，著裝鮮美，面容年輕，卻拎只裝化肥那種的大口袋，繞著小區花園掏垃圾箱，專揀飲料瓶。不是一時興起，只要上午走，十有八九能看到。下午走，花園邊的長椅上，幾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正嘮嗑兒。甲老太：“人家一般老頭兒都話不多，你再瞧他！貧勁兒的！”乙老太：“還是那紅衣服老頭兒秀氣?！北咸骸澳銊有牧税?！”傍晚走，鍛煉的同好最多，或慢跑或快走。一個女壯年甩著胳膊大步流星，走兩三圈后點根煙，腳下雖不停，但是改成閑庭信步式。信步小半圈煙一抽完，立刻又胳膊甩起大步流星。

夜里走故事最多，退隱江湖多年的歌星，盛夏也捂得嚴嚴實實，戴毛線帽，和兩條大狗追逐跳躍，盡情嬉戲。噴水池邊上的石凳上，美艷之氣穿透夜色的美女舉著電話抽泣不已。社會名人一把子年紀，親自駕駛商務車停在樓下，氣喘如牛從車上搬下一盆巨大的綠植，旁邊青春美少女嬌嗔：別把腰閃了，回家你老婆那兒可交不了差。

從盛夏天走到深秋，冬天大風天多，走得少，最近天暖，又恢復常態，又發現不僅有一時的即景，有些即景串起來，背后興許隱含了連續劇。比如小區物業可能有過一番人事斗爭，挑戰者獲勝，原來園區草叢里的貼地音箱，不時播放的是莫扎特、巴赫，現在換成葉塞尼亞了。

還比如，盛夏的一天，一個老頭坐在草坪上給小孫子做風箏，一個老太太幽幽走來，和老頭兒搭噶。初秋的一天，聽老太太問老頭：“您兒子最近來得少嘛？”深秋的一天，聽老頭跟老太太說：“兒子鼓勵我找老伴兒?！鼻疤彀恚吹嚼咸笫滞熘项^胳膊，右手拎著剛買的一兜菜。

（宋衛平薦自《三聯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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